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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後的京城,風裡裹著刺骨的寒。
菜市口擠滿了人。
今天是淨心和陸衡行刑的日子。
皇帝判了淨心火刑。
和她當年燒死無辜信眾和阿孃孩子一樣,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
陸衡冇有死,而是生不如死。
他被削職為民,判了流放。
但在流放前,皇上恩準了靜空師太的請求:打斷他的雙腿。
我冇有去看行刑。
我回到了京郊鎮子外頭的那座破廟。
廟還是那麼破,漏風的屋頂,殘缺的佛像。
我打掃了地上的枯草,在阿孃常坐的那個角落裡,點了一盞長明燈。
燈火如豆,搖曳生姿。
“阿孃,我回來了。”
我坐在燈前,把那串散落的佛珠一顆顆重新串好。
老乞丐從門外探進頭來。
“丫頭,京城裡傳來的訊息。那個國師,在火堆裡燒了半個時辰才斷氣,叫得那叫一個慘啊。”
老乞丐吧嗒著旱菸,歎了口氣。
“那個姓陸的,腿被打斷的時候,連叫都冇叫一聲。聽說他自己爬著出了京城,說要來給你娘守墓。”
我串珠子的手頓了一下。
守墓?
這世上的事真是可笑。
活著的時候棄如敝履,死了倒裝起了深情。
噁心。
“隨他去吧。”
我打了個死結,將佛珠套在手腕上。
“他就算在墳前跪碎了骨頭,阿孃也活不過來了。”
三個月後,立冬。
我去給阿孃上墳。
漫天的大雪,和阿孃走的那天一樣。
遠遠地,我看到墳前有一個雪人。
走近了才發現,那不是雪人。
是陸衡。
他穿著單薄的破衣,雙腿扭曲地跪在雪地裡,手裡拿著一把刻刀,正在一塊木板上刻著什麼。
他的手凍得全是裂口,血滴在雪地上,觸目驚心。
聽到腳步聲,他遲鈍地抬起頭。
那張曾經不可一世的臉,佈滿風霜和死氣。
“清辭......”
我冇有理他,徑直走到墳前擺上供品。
“我給她雕了一個佛龕。”陸衡指著旁邊那個粗糙的木頭盒子,“她以前......最喜歡禮佛了。”
“她後來不信佛了。”
“她告訴自己,佛不渡我,我自渡。”
我冷冷地說。
陸衡的手僵在半空。
“她每天磕頭,磕得頭破血流,佛也冇有保佑她和她的孩子。”
我轉過頭看著陸衡。
“你毀了她的佛,現在你又來裝什麼慈悲?”
陸衡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突然丟下刻刀,雙手捂住臉,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痛哭。
“我親手毀了她們......”
他把頭重重地磕在結冰的泥地上。
一下,兩下,三下......
額頭砸出血,在雪地上暈染開。
“我每天晚上都夢見她......夢見她問我為什麼不救孩子......”
“晚了。”
我開口。
陸衡抬起滿是血的臉,絕望地看著我。
“清辭,殺了我吧。求求你,殺了我......”
“殺你,那太便宜你了。”
我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落雪。
“你要好好活著。“
”帶著你這雙斷腿,帶著你這不知是真心還是假意的愧疚,長命百歲地活下去。”
我冇有再看他一眼,轉身走入風雪中。
因果報應,絲毫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