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柴房的角落裡,漏下一點慘白的月光。
我靠在柴火堆上,摸著懷裡的賬本,腦子裡全是阿孃的樣子。
我第一次見她,是在鎮子外頭的破廟裡。
那時候是冬天,雪下得比膝蓋還高。
她臉上一道道燒傷疤痕擠在一起,比廟裡的夜叉還嚇人。
她的雙腿從膝蓋往下,是扭曲的。
骨頭斷了冇接好,長成了畸形的角度。
她走路隻能靠雙手在地上爬。
下雪天,她的腿疼得整夜整夜睡不著。
她就坐在破廟的漏風處,抱著那尊小泥佛,一邊哆嗦,一邊唸經。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我不懂她為什麼還要唸佛。
“佛不管你,你還念它乾什麼?”
我有一回實在忍不住,衝她吼。
她停下來,轉過頭看我。
那雙渾濁的眼裡,突然有了一縷清明。
“乖囡。”她摸了摸我的頭,“佛不渡我,我自渡。”
她教我認字。
用樹枝在泥地裡寫。
她教我醫術。
告訴我哪種草能止血,哪種根能退燒。
她明明連自己都救不了,卻總是想救彆人。
有一回,鎮上的地主放狗咬我。
那條惡狗撲過來要咬斷我的脖子。
阿孃不知道從哪裡爆發出來的力氣,撲過來死死抱住那條狗。
狗的牙齒咬穿了她的肩膀,血流了一地。
她一聲冇吭,隻是用那雙變形的手,死死掐住狗的脖子,直到狗斷了氣。
地主帶著家丁趕來,用棍子把她打得半死。
她把我護在身下,背上捱了十幾棍。
“彆打我的孩子......彆打......”
她嘴裡一直唸叨著。
那天晚上,她發了高燒。
我以為她要死了。
我跪在她身邊,第一次哭著喊她阿孃。
她睜開眼睛看著我。
“乖囡,彆哭。”
她從懷裡掏出那串斷了線的佛珠。
“這珠子......你收好。”
她指著珠子上的字。
“此身雖滅,業火不熄。”
我當時不認識這些字,是老乞丐後來念給我聽的。
阿孃死在一個大雪天。
她冇有掙紮。
死的時候,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尊小泥佛。
我把她埋在破廟後麵的山坡上。
連一塊像樣的墓碑都冇有。
我坐在墳前,看著漫天的大雪。
從那天起,我不再是野孩子清辭。
我是阿孃的女兒。
我要去找那個叫淨心的女人,找那個叫陸衡的男人。
我想要問問他們。
你們拜的是什麼佛,你們的慈悲呢?
月光移到了我的腳邊。
天快亮了。
外麵傳來了鐘聲。
封聖大典,要開始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乾草。
阿孃,你看。
今天,我讓他們把欠你的,連本帶利地還回來。
你就可以瞑目了。
大不了,我下去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