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接近尾聲的時候，趙芸放下筷子，看了一眼許瑤，又看了一眼陸廷琛，斟酌著開口了。
“瑤瑤，”她說，語氣比剛才柔軟了一些，但那種柔軟底下還是藏著想要掌控的慣性，“你今天就在家裏住吧，媽給你把房間收拾出來。有些事情，媽還想好好問問你。”
許瑤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知道趙芸想“問”什麽——這場婚姻到底是怎麽回事，許瑤和陸廷琛是怎麽從一頓飯走到領證的，中間有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許家會不會因此得罪陸家。趙芸需要一個完整的、合理的、能讓她放心的解釋。而這個解釋，在陸廷琛麵前，她沒法問出口。
“是啊，”許明遠也推了推眼鏡，附和道，“難得回來一趟，住一晚再走。你媽一直在唸叨你。”
許瑤低下頭，沒有立刻回答。
她不想住下來。不是因為這個家不好——這個家有三層樓，有花園，有保姆，有她小時候住過的房間。而是因為這個家從來沒有讓她覺得安全過。住在這裏，她要麵對趙芸無休止的盤問，要麵對許琳若有若無的冷嘲熱諷，要在每一個角落裏想起自己是如何被忽視、被比較、被當作姐姐的陪襯長大的。她寧願回那間五樓的出租屋。雖然那裏有瘋子盯著，但至少那裏是她的。
但她不知道怎麽拒絕。趙芸的語氣是詢問，但眼神裏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那種“我是你媽，你得聽我的”的理所當然。
“瑤瑤今晚跟我回老宅。”
陸廷琛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高不低，不急不緩，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趙芸愣了一下，看向他。
“奶奶那邊已經安排好了，”陸廷琛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今晚的家宴，老太太點名要瑤瑤參加。不好推辭。”
許瑤偷偷看了他一眼。奶奶確實說過“有空常來”，但今晚有沒有家宴，她不確定。不過陸廷琛說話的時候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連她都差點相信了。
趙芸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嚥了回去。陸家老太太的麵子，她不敢駁。而且陸廷琛用的是“奶奶點名要瑤瑤參加”這個理由，她要是再留人，就成了不識好歹。
“那……那好吧，”趙芸說，臉上擠出一絲笑容，“瑤瑤，到了老宅要懂事，多聽老太太的話。”
“知道了，媽。”許瑤輕聲說。
許明遠看了陸廷琛一眼，目光裏有幾分審視，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許琳坐在沙發的另一頭，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她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許瑤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她甚至連頭都沒抬。
許瑤跟著陸廷琛走出了許家大門。晨光從門外湧進來，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他坐在輪椅上，但那一刻許瑤覺得，他比任何人都高。
陸廷琛在門口停下輪椅，轉過身，握了握許瑤的手。這一次不是輕輕一握就鬆開，而是握著不放，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畫了一個圈。
許瑤抬起頭看他。
陸廷琛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著。
“你今天說的那些話……”許瑤的聲音有些啞，“是……是為了幫我撐場麵吧？”
陸廷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到許瑤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口井裏。
“你覺得呢？”他的聲音很輕。
許瑤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陸廷琛伸出手，輕輕撥開她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後。他的指尖擦過她的耳廓，帶著微微的涼意，卻讓她的麵板像被燙了一下。
“許瑤。”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而溫柔，“我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不管你信不信。”
然後他鬆開了手。
“走吧。”他說，“我送你回去。”
許瑤攥緊了那隻手，把那個溫度藏進了掌心裏。她低著頭，跟在他輪椅旁邊，走出了許家的大門。
身後，許琳站在二樓的窗戶邊，看著那輛黑色的賓士緩緩駛離。她的手指攥緊了窗簾，指節發白。
上車之後，許瑤靠在座椅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終於浮出了水麵。
“謝謝。”她小聲對陸廷琛說。
“謝什麽？”陸廷琛問。
“謝謝你幫我解圍。”她知道今晚根本沒有家宴，也知道陸廷琛說那句話隻是為了把她從那個家裏撈出來。
陸廷琛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接話。
車子駛出別墅區，往市區的方向開去。許瑤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行道樹一棵一棵地向後退，午後的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在她膝蓋上落下一片溫暖的光斑。
車裏很安靜。安靜到許瑤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陸廷琛偶爾移動手指時衣物摩擦的細微聲響。
“許瑤。”他忽然叫她。
“嗯？”
“伸手。”
許瑤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他。陸廷琛從西裝內袋裏取出一個小盒子，深藍色的絨麵，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把盒子放在掌心裏，遞到她麵前。
許瑤看了看那個盒子，又看了看他的臉，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這是什麽？”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開啟看看。”
許瑤伸出手，手指微微發抖。她接過那個小盒子，開啟——
一枚戒指靜靜地躺在深藍色的絨布上。
不是那種鴿子蛋大小的誇張鑽戒。戒圈是纖細的玫瑰金，線條柔和而優雅，上麵鑲嵌著一顆淡粉色的鑽石——不大，大概一克拉出頭，切割成典雅的枕形。粉鑽的顏色極淡，像春日櫻花落入水中暈開的那一抹顏色，溫柔得不張揚。粉鑽的兩側各鑲著一顆小巧的白鑽，像是兩顆星星陪伴著一輪淡淡的月亮。
整枚戒指精緻、秀氣，不張揚，但每一個細節都透著用心。
許瑤盯著那顆淡粉色的鑽石看了好幾秒，又抬起頭看了看陸廷琛，耳朵尖慢慢地紅了。
“這是……給我的？”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陸廷琛看著她，目光沉穩而溫和，像一潭深水錶麵平靜，底下卻藏著暗湧。
“我們結婚了，”他說，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穩穩當當的，“戒指是應該有的。你是我的太太，這枚戒指當然給你。”
他說“我的太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但許瑤聽到這幾個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不是情話，勝似情話。
他從盒子裏取出那枚戒指，玫瑰金的戒圈在他修長的指間捏著，那顆淡粉色的鑽石在車內明亮的光線下折射出溫柔的光。他微微側身，朝她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許瑤感覺到他的氣息忽然近了——鬆木的、清冽的、帶著他體溫的氣息。她的呼吸停了一瞬，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陸廷琛拿起她的左手。他的手指幹燥而溫暖，輕輕地托住她的指尖，動作很輕，像在拿一件易碎的東西。許瑤的手很小，被他整個包裹在掌心裏，隻露出纖細的無名指。
他捏著戒指，慢慢地套上她的無名指，推到指根。
大小剛好。
淡粉色的鑽石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手指上，和她纖細的手指、偏白的膚色配極了。那抹淡淡的粉色不紮眼，但在陽光下會折射出溫柔的光澤，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
許瑤的臉紅了。
她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朵尖，整張臉像是被粉鑽的顏色染過一樣。她不敢抬頭看陸廷琛，低著頭盯著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嘴唇抿了又抿，嘴角還是忍不住翹了起來。她的睫毛微微顫著，像蝴蝶扇動翅膀。她的鼻尖也泛著一點粉色，襯著那張素淨的、不算精緻的臉，忽然有了一種說不出的生動。
陸廷琛沒有鬆開她的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然後才慢慢放開。
許瑤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低著頭看了又看。她把手指伸直，又蜷起來，看著那顆粉鑽在光線下流轉的光芒，嘴角的笑意怎麽都壓不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問了一句：“我戴……漂亮嗎？”
聲音輕得像風，帶著害羞和期待，眼睛還是不敢看他，隻盯著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
陸廷琛看著她。
午後的陽光從車窗斜照進來，在她臉上鍍了一層柔和的暖色。她的五官單拆開來看確實平平無奇——眼睛不夠大，鼻子不夠挺，嘴唇不夠豐滿。麵板白，但白得沒什麽特點。頭發因為今天奔波了一天有些毛躁，幾縷碎發貼在額角。放在人群裏，她確實是那種看一眼就會忘記的長相。
但陸廷琛發現自己移不開目光。
不是因為她的五官，而是因為她低頭看戒指時微微翹起的嘴角，因為她害羞時從脖子根蔓延到耳尖的那片紅，因為她緊張時會輕輕咬一下下唇的小動作。這些小細節，像一根根極細的絲線，從她身上伸出來，纏住了他的目光，越纏越緊，越纏越癢。
癢。
他用了這個詞。不是心動的轟轟烈烈，是癢，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抓不到的、越忍越強烈的癢。他想把她藏起來。藏到一個隻有他能看到的地方，不讓任何人看到她低頭害羞的樣子，不讓任何人聞到她身上的那股香氣。
那股香氣。
此刻車廂密閉，車窗緊閉，空調的微風在狹小的空間裏迴圈。她身上的那股幽香——極淡的，像深穀幽蘭被晨霧包裹，又像雨後竹林裏最後一縷不肯散去的清氣——正一絲一絲地飄進他的呼吸裏。
他第一次在餐廳包間裏聞到的時候，隻是覺得特別。但現在，在密閉的車廂裏，在隻有他們兩個人的安靜午後，那股香氣像是被放大了無數倍。不是濃烈，而是無處不在。每一次呼吸都能捕捉到一點點，不多不少，剛好夠讓他的神經末梢微微發麻。
上癮。
陸廷琛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蜷了起來。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目光從她的手指移到她的耳垂，從耳垂移到她頸側那一小片白皙的麵板——那裏是香氣最濃的地方。
他把目光移開了。
看向窗外。
“嗯。”他說，聲音平穩得不像話，“漂亮。”
隻有一個字。但那個字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柔軟的弧度。
許瑤聽到了。她的耳朵尖更紅了，把頭低得更深，嘴角的笑意卻怎麽也藏不住。她把左手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最後把手縮排了袖子裏，像是怕被誰搶走似的。
車廂裏安靜了一會兒。
陸廷琛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比剛才低了一點：“打算什麽時候搬到老宅？”
許瑤回過神，想了想。她的出租屋裏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數位屏、電腦、幾件衣服、一箱漫畫書、窗台上那盆綠蘿。這些東西收拾起來，半天就夠了。
“我都可以，”她說，“你安排就好。”
“明天？”他問。
許瑤點了點頭。
“好。明天上午我來接你。”
許瑤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
車子繼續往前開。許瑤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明亮的街景，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她的左手搭在膝蓋上，那枚粉鑽戒指在陽光下偶爾折射出一點微弱的光。她縮在袖子裏的手指悄悄伸出來，又看了一眼那顆淡粉色的鑽石，然後心滿意足地把手藏了回去。
她不知道旁邊的男人一直在看著她。
陸廷琛的目光從她閉著的眼睛移到她微微翹起的嘴角，從嘴角移到她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從戒指移到她頸側那一小片白皙的麵板。他的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那股幽香又飄過來了。
他轉過了頭，看著前方。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
越看越癢。越聞越上癮。
他想把她藏起來。
而此刻，在太平洋上空某個還在飛行的航班裏，陸廷凱坐在頭等艙的座位上，眼睛死死盯著手機裏那張照片。他已經看了十幾個小時了。空姐來送餐，他沒吃。空姐來送水，他沒喝。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螢幕上那張臉。
他不知道，此刻那張臉正微微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