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快下午兩點了。
許瑤關上門,掛上防盜鏈,習慣性地看了一眼電子貓眼的記錄——今天白天沒有人來過。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然後低頭看了一眼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
粉鑽在午後從窗戶斜射進來的陽光下折射出溫柔的光,像一顆凝固的櫻花露珠。
嘴角又翹了起來。
今天一整天都像一場夢。回許家、被父母盤問、被他從那個家裏“撈”出來,然後在車上,他給她戴上了這枚戒指。
“我的太太”三個字,到現在還在腦子裏轉,轉得心跳加速。
許瑤甩了甩頭,把那點亂七八糟的心思甩掉,換了拖鞋,走進書房。
數位屏安靜地躺在桌上,螢幕上是她幾天前畫到一半的扉頁。她畫的是一部校園甜寵漫畫,故事裏的愛情簡單又美好,是她一直嚮往卻從未擁有過的那種——男主會為了女主撐傘、會在她難過時輕聲安慰、會在每一個平凡的日子裏製造小小的驚喜。而這一頁的畫麵,正是男主半張臉隱在陰影裏,手指骨節分明地捏著一枚棋子,眉眼間帶著一絲讓人心動的清冷和專注。
盯著那張畫看了幾秒,忽然覺得男主的眼神還不夠深邃。
像他的眼神那樣就好了。
許瑤坐下來,拿起數位筆,開始畫。她已經好幾天沒有更新了——從相親那天開始,她就把那部舊手機塞進了抽屜,專心處理領證的事。評論區裏粉絲們催更催得厲害,私信箱裏塞滿了“窯火老師你去哪了”的訊息。
一邊畫一邊想,等會兒上傳的時候,粉絲問她為什麽斷更,她該怎麽回答?
說“結婚了”?
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畫到傍晚時分,她把攢了幾天的稿子整理好,一共十二頁,加上那張修改過的扉頁,一次性上傳了。
上傳成功的提示彈出來,重新整理了一下頁麵,評論區立刻炸了。
“窯火老師回來了!”
“啊啊啊新封麵好好看!男主的手指我可以舔一年!”
“老師你怎麽斷更這麽多天啊?是不是生病了?”
許瑤抿著嘴想了想,在評論區打了一行字——
“這幾天去結了個婚,所以斷更了。抱歉讓大家久等。”
發出去之後,又覺得這句話太隨意了,想刪掉重寫,但手指還沒碰到螢幕,評論區已經又炸了。
“什麽???結婚???”
“窯火老師結婚了???我失戀了!!!”
“恭喜老師!!!”
“老師老公是誰?帥不帥?”
“樓上,老師是漫畫家,老公應該是編輯吧?”
“不管是誰,祝老師幸福!”
看著那些評論,嘴角彎了起來。目光落在“老公”兩個字上,心跳又快了一拍。老公。陸廷琛。想起他給她戴戒指時的樣子——修長的手指捏著玫瑰金的戒圈,微微側身靠近她,鬆木的氣息籠罩下來,幹燥溫暖的掌心托著她的手,戒指慢慢地、穩穩地推上她的無名指。
臉又紅了。
許瑤抬起左手,在台燈下轉了轉手腕。那顆淡粉色的鑽石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像一滴凝固的櫻花雨,溫柔得不像話。盯著那枚戒指看了好幾秒,然後把手放下來,捂住了自己發燙的臉頰。
許瑤,你清醒一點。這隻是協議。一年。隻有一年。
在心裏把這幾個字重複了三遍,然後深吸一口氣,準備關掉電腦去洗澡。
餘光瞥見桌上那部舊手機。
它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螢幕朝下,是她故意扣過去的。從相親那天關機之後,她幾乎沒再碰過它。但這部手機裏存著她這幾年攢下的幾百條漫畫素材和靈感隨筆——有些是手繪草稿的照片,有些是格式特殊的筆記檔案,匯出到新手機太麻煩,她就一直留著它,當作一個移動的“素材庫”。需要用的時候才開機翻一翻。
今晚畫完稿子,她忘了關掉它。
猶豫了一下,伸手把手機翻了過來。
螢幕亮著。簡訊圖示右上角的紅色數字讓呼吸一窒——九十七條未讀訊息。點開了那個對話方塊。
訊息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她沒打算一條條看,但目光掃過的瞬間,中間那幾條像被什麽力量推著,直直地撞進了眼睛裏——
【K:寶寶結婚了?和那個男人?……我好難過。心像被人攥碎了。難過到發瘋。瘋到滿腦子都是寶寶。想揉。想舔。想把寶寶揉進骨頭裏。沒有寶寶,我活不下去的。寶寶隻能是我的。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永遠都是。】
【K:今天那條裙子,領口開了一點點。看到寶寶的鎖骨了。好想舔。順著鎖骨往下……寶寶會不會發抖?你是我的。每一寸都是我的。】
【K:想著寶寶的時候,身體像被火燒。寶寶是故意的吧?穿那條裙子上車的時候就知道我會看到對不對?你是我的。不許給別人看。】
【K:寶寶是粉色的。從頭到腳都是粉色的……寶寶知不知道?你是我的。隻有我能看。】
許瑤的呼吸一下子卡在喉嚨裏。
那些字像一條條滑膩的蛇,從手機螢幕裏爬出來,纏住了她的手腕、腳踝、腰肢。臉燙得像是被火燒過,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連胸口那片麵板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羞恥、恐懼,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灼熱,在麵板底下爬,癢得她想把自己縮成一團。
她應該害怕。她確實害怕。
但害怕的間隙裏,身體深處有什麽東西,輕輕地、不受控製地、縮了一下。
猛地將手機扣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雙手撐在桌沿,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那幾條訊息像刻進了視網膜一樣,閉上眼還在眼前晃。
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平複下來。
許瑤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樓下馬路邊,路燈壞了好久了,那片區域黑漆漆的。沒有車。沒有人。
那個人不在。
至少今晚不在。
鬆開窗簾,去洗了澡,換了睡衣,躺在床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了那張結婚證,又摸了摸無名指上那枚戒指。
兩樣東西都在。
閉上眼睛。那些字又浮了上來。寶寶隻能是我的……你是我的……不許給別人看……
猛地睜開眼,心跳又快了。
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手指攥緊了被角。
不要再想了。
但那幾條訊息像刻進了骨頭裏,怎麽都甩不掉。
而此刻,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陸廷凱坐在銀灰色的阿斯頓馬丁裏,把車停在了離許瑤的小區兩條街之外的路邊。
沒有開到她樓下。
今晚不想嚇她。明天就能見到了。不用急。
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是他和“寶寶”的聊天視窗。最後一條訊息是他發的——“晚安,寶寶。”沒有已讀回執。她不會看的。他知道她不會看。
但他還是發了。
拇指輕輕摩挲過螢幕上那行字。嘴角慢慢彎了起來,舌尖緩緩舔過下唇。
寶寶看到了嗎?
寶寶現在是什麽表情?
害怕?害羞?還是……身體發燙?
喉結滾動了一下。把手機收進口袋,抬起頭,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遠處那棟樓的輪廓。
“明天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種饜足的、沙啞的尾音。
發動了車。阿斯頓馬丁的引擎低沉地轟鳴了一聲,然後安靜地滑入夜色。沒有回自己的別墅,而是開往了陸家老宅的方向。
明天要早起。要穿得陽光一點,笑得開朗一點,叫“二嫂”的時候要叫得自然一點。要讓她覺得,陸家老三是一個乖巧的、熱情的、毫無攻擊性的弟弟。要讓她放下戒心。
然後——他就可以離她近一點。再近一點。近到可以聞到她身上的那股香氣,近到可以看清她眼睛裏的每一個細節。
不急。來日方長。
車子駛入了夜色中,尾燈的兩點紅光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而此刻,許瑤已經在出租屋的床上翻來覆去了二十分鍾。被子被踢到了腳邊,睡衣領口因為輾轉反側而歪到了一邊,露出一截鎖骨。那顆粉鑽戒指在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她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著。
你是我的。每一寸都是我的。
這句話像回聲一樣,在腦子裏轉了一圈又一圈。
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發出一聲悶悶的哼聲。
他說得那麽自然,自然到像是真的。
而她不敢承認的是——讀那些訊息的時候,身體深處有什麽東西,輕輕地、不受控製地、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