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裏,趙芸和許明遠迎了出來。
陸廷琛讓管家把禮盒放在茶幾上。趙芸的目光掃過那些包裝,瞳孔微微一縮。她認得出那個愛馬仕的盒子,也認得那個紅木匣子的分量——不是隨便哪個男人登門都能拿得出手的。
“伯父,伯母。”陸廷琛的聲音平穩而鄭重,“第一次來,帶了些禮物,希望你們喜歡。”
趙芸的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哎呀,來就來嘛,還帶什麽東西……”但她的手已經伸過去,指尖在那個愛馬仕盒子上輕輕撫過,笑意又深了幾分。
一番寒暄之後,四個人坐下來。
“等等。”趙芸的聲音拔高了,目光在許瑤和陸廷琛之間來回掃,“你們倆怎麽一起來了?這不是……這不是琳琳的相親物件嗎?”
許瑤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媽,姐那天有事,讓我替她去吃頓飯。然後……”
“然後?”趙芸盯著她。
“然後我們覺得彼此很合適。”許瑤的聲音越來越小,“所以……昨天領證了。”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
趙芸臉上的表情僵住了——意外、不解、惱怒,幾種情緒交替閃過。
許明遠推了推眼鏡,眉頭皺了起來,但沒出聲。
許琳的腦子嗡了一下。
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不是來追究她讓妹妹替相親的事。是來告訴他們,許瑤和陸廷琛,結婚了。
許琳盯著許瑤,眼睛慢慢瞪大。那個從小跟在她身後、穿著她不要的衣服、用著她不要的東西的妹妹,那個她從來沒有放在眼裏的許瑤——嫁給了陸廷琛?嫁給了她不要的相親物件?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然後,一個念頭從她腦子裏冒出來,像一條滑膩的蛇,慢慢纏繞上來。
陸廷琛。坐輪椅的。殘廢。
她想起自己當初拒絕這場相親的理由——“我才二十六歲,難道要嫁給一個坐輪椅的人嗎?”她想起自己是怎麽跟許瑤抱怨的,是怎麽嫌棄這個素未謀麵的相親物件的。
現在,許瑤嫁給了他。
許琳的嘴角不受控製地微微翹了一下。她迅速把那點笑意壓了下去,但在心裏,她已經在笑了。
嫁給一個坐輪椅的廢物。
許瑤啊許瑤,你以為你撿了便宜?你以為你嫁進了陸家就飛上枝頭變鳳凰了?你嫁的是一個連路都走不了的人。你要一輩子跟一個殘疾人綁在一起——出門要和一個坐輪椅的人形影不離,參加宴會要忍受別人同情的目光,還要麵對他因為殘疾而古怪的脾氣。你永遠不可能有一個正常的丈夫,不可能有一個正常的家庭。而我——
許琳在心裏把自己和許瑤比了又比。
她長得比許瑤好看一萬倍。她的身材、她的氣質、她的學曆、她的談吐,哪一樣不甩許瑤十條街?她許琳,值得更好的。她要嫁的人,必須是身體健康、風度翩翩、身份高貴、能夠堂堂正正站在她身邊的男人。而不是一個坐在輪椅上、連站起來都做不到的殘廢。
她看了陸廷琛一眼。那張臉確實好看,那種氣場確實讓人心動。但那又怎樣?臉好看能當飯吃嗎?氣場能讓他站起來嗎?
客廳裏安靜了足足三秒。
趙芸率先反應過來。她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迅速切換成了複雜的笑容——有意外,有打量,更多的是一種精明的盤算。“領證了?怎麽這麽突然?你們才見了一麵……”
“伯母。”陸廷琛開口了,語氣平穩,“是我提的。我覺得瑤瑤很好,想早點定下來。”
他說“瑤瑤”兩個字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往許瑤那邊偏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在場的人可能都沒注意到,但他的聲音在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明顯比說其他字要輕一些、柔一些,像是不忍心用力。
趙芸愣了一下,目光在陸廷琛和許瑤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換了一個更實際的問題:“那……婚禮呢?”
“等我回去和奶奶、父親商定一個良辰吉日。”陸廷琛的語氣鄭重起來,“日子定下來第一時間告訴您。”
許明遠推了推眼鏡,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沉。“廷琛,我不是要潑冷水。你們才認識幾天就領證,我這個當爸的,總得問一句——你看上瑤瑤什麽了?”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點不客氣。許瑤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陸廷琛看了許明遠一眼,然後轉過頭,目光落在許瑤身上。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抿緊的嘴唇、微微發抖的睫毛,看了很久。久到許瑤都感覺到了那道目光,抬起頭來,正好撞進他的眼睛裏。
陸廷琛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有光。不是客套的、禮貌的光,而是一種沉沉的、溫熱的、像被什麽點燃了的光。那光裏藏著很多東西——有珍惜,有心疼,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裏的溫柔。
“她很好。”陸廷琛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說一個隻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我見過很多人,但她不一樣。她不是最漂亮的,不是最聰明的,不是家世最好的。但她是我見過最幹淨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又低了幾分,低到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
“她受了那麽多委屈,卻沒有變成怨毒的人。她被人傷害了那麽多次,卻還是願意替別人著想。”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客廳裏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
趙芸的臉色微微變了。她的笑容僵在臉上,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沙發的扶手。許明遠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尷尬和心虛。他們當然知道那些“委屈”和“傷害”指的是什麽——這些年許瑤在家裏是怎麽被對待的,他們比誰都清楚。
趙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飾自己的不自在。許明遠咳嗽了一聲,目光移向別處。
陸廷琛沒有看他們。他的目光始終在許瑤身上,像是這個客廳裏隻有她一個人。
“娶她,是我做過最認真的決定。”
客廳裏徹底安靜了。
許瑤的眼眶紅了。她沒想到他會說這些。這些話太真了,真到不像是在演戲。她的心髒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又鬆開,然後湧上來一股酸澀的暖流。
趙芸端著茶杯的手微微發抖,茶湯在杯沿晃了晃。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圓場的話,卻發現什麽都說不出來。
“嗯。”許明遠最終隻應了一個字,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
趙芸放下茶杯,擠出一個笑容,轉向陸廷琛:“那個……聘禮的事?”
“已經在準備了。”陸廷琛的語調恢複了平穩,但眼角還殘留著剛才的柔軟,“單子擬好了給伯父伯母過目。”
趙芸的臉上終於重新掛上了笑,但那笑容比剛纔多了一些不自然。“好好好,你們年輕人自己商量著辦就行。”
她轉頭看向許瑤,語氣軟了幾分。“瑤瑤,既然領了證,就好好過日子。陸家不是一般人家,你到了那邊要懂事,別給廷琛添麻煩。”
“知道了,媽。”許瑤輕聲說。她的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眼眶還是紅的。
許琳坐在沙發上,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她看著眼前這一幕——母親從震驚到盤算到尷尬,父親從質疑到沉默到心虛,陸廷琛三言兩語就把所有問題擋了回去。而他說那些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許瑤,那種目光,她從來沒有在任何男人眼中見過。那是把一個人放在心尖上、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裏怕摔了的目光。
許琳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最終什麽都沒說。她垂下眼簾,掩住了眼底那一絲複雜的神色——有輕蔑,有嫉妒,還有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酸澀。
而許瑤坐在旁邊,聽著父母和陸廷琛一來一往的對話,隻覺得這一切都像一場夢。她簽了協議,領了證,見了奶奶,現在又坐在自己家的客廳裏,聽母親問聘禮、問婚期。一切都太快了,快到她沒有時間消化。
但陸廷琛坐在她旁邊,語氣從容,應答得體,像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他說得那麽自然,自然到像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