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瑤是被陽光晃醒的。
窗簾沒拉嚴實,一道金色的光從縫隙裏擠進來,正好落在她眼皮上。她翻了個身,下意識地伸手去枕頭底下摸那張結婚證——還在。紅色的封麵,燙金的國徽,指尖觸到的那一刻,昨晚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民政局。簽字。照片。陸廷琛握住她的手說“會習慣的”。
許瑤坐起來,把結婚證從枕頭底下抽出來,又看了一遍。
內頁上兩個人的名字——許瑤,陸廷琛。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像是自己演了一場電影,現在電影散場了,她還坐在座位上沒緩過神來。
手機響了。
不是那部被靜音的舊手機,是那部新手機。號碼隻有陸廷琛知道。
許瑤接起來。
“醒了?”陸廷琛的聲音低緩沉穩,帶著一點清晨特有的沙啞,像大提琴最底部的那根弦被輕輕撥動。
“嗯。”許瑤應了一聲。
“吃早飯了嗎?”他問。
“還沒。”許瑤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許瑤能聽到他微微的呼吸聲,像是在思考什麽。
“想吃什麽?”陸廷琛又問,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中式的還是西式的?粥還是麵包?我記得你上次在車上吃牛角包的時候,吃得挺香。”
許瑤愣了一下。他記得。她隻是在他車上吃過一個牛角包,他居然記得。
“都行。”她的聲音有些小。
“那就都準備一點。”陸廷琛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粥、牛角包、豆漿、果汁,你挑著吃。”
“不用這麽多——”許瑤下意識地拒絕。
“許瑤。”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低的,“你現在是我太太。我連給你準備一頓早飯都要偷工減料的話,那這個丈夫也太不像樣了。”
許瑤的手指攥緊了手機,指節微微泛白。他的語氣很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認真稱過重量,不多不少,剛好砸在她心上。
“……好。謝謝。”她的聲音有些啞。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許瑤。”陸廷琛忽然又叫她的名字,這一次聲音更輕了,像是在念一首詩的標題。
“嗯?”許瑤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剛睡醒的聲音,很好聽。”
許瑤的耳根一下子燒了起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來緩解這種忽然變得濃稠的氣氛,但腦子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電話那頭傳來陸廷琛一聲極輕的笑,像是從喉嚨裏溢位來的,很短,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寵溺。
“我在樓下了。”他說,“不急,你慢慢來。”
然後他掛了電話。
許瑤坐在床上,攥著手機,臉燙得能煎雞蛋。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才把那顆快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的心髒按回去。
他記得她愛吃牛角包。他說她剛睡醒的聲音好聽。他說“我現在是你太太”的時候,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許瑤把臉埋進枕頭裏,悶悶地哼了一聲。
完了。
她好像……有點心動。
一個小時後,黑色的賓士準時停在小區門口。
許瑤今天沒有戴口罩。她站在單元樓下,十月的晨風吹起她深棕色的長發,陽光落在她臉上,把那層淡淡的青灰色照得淡了一些。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針織開衫,裏麵是白色的打底衫,頭發紮成了一個低馬尾,露出一張幹淨的、素淨的臉。
陸廷琛從降下的車窗裏看著她。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緩緩掠過,先是落在她的眉眼上,停了一瞬,然後順著鼻梁滑到嘴唇,最後又回到她的眼睛。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冰麵下透出的第一縷光。
許瑤拉開車門坐進去,還沒來得及坐穩,就看到了座椅旁邊放著的幾個保溫袋和食盒。牛角包的溫度透過紙袋傳到她手邊,粥的香氣從密封的蓋子縫隙裏鑽出來。
“趁熱吃。”陸廷琛說,目光落在她臉上,“先吃東西,路上要開一會兒。”
許瑤開啟紙袋,牛角包還是溫熱的,咬一口,酥皮碎了一身。她手忙腳亂地去接掉在腿上的碎屑,餘光瞥見陸廷琛正看著她,嘴角帶著一個很淺的弧度。
“……你別看我。”許瑤含糊地說,嘴裏還含著麵包。
“為什麽不能看?”陸廷琛的聲音裏帶著笑意。
“吃東西的樣子不好看。”許瑤含糊地解釋。
“誰說的?”陸廷琛反問。
許瑤噎了一下,不知道該接什麽。她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著,假裝很忙。但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層薄薄的、溫熱的毯子,把她整個人裹住了。
陸廷琛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還在她臉上,像是在看一幅怎麽都看不夠的畫。過了兩秒,他才微微彎了一下嘴角,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今天很好看。”
許瑤愣了一下,耳根慢慢燙起來。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包帶,不知道該接什麽。
車廂裏安靜了一瞬。陸廷琛的目光從她泛紅的耳尖上收回來,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有下去。
車子駛出小區,往許家的方向開去。許瑤坐在後座,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緊張?”陸廷琛問。
“有一點。”許瑤老實說。
“怕他們罵你?”陸廷琛的聲音放得很輕。
許瑤苦笑了一下。“我替姐姐去相親,結果自己嫁給了相親物件。放在誰家,這都是要被罵的。”
“那你為什麽還要現在回去?”陸廷琛問。
許瑤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遲早要說的。”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行道樹上,“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而且我不想讓這件事變成一個秘密。秘密太累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但很堅定。
陸廷琛看著她側臉的輪廓——不算精緻,甚至有些寡淡,但此刻被晨光照著,有一種說不出的幹淨和柔軟。他的目光在她臉頰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連前麵開車的司機都察覺到了異樣,悄悄把後視鏡調高了一些。
“放心,”陸廷琛說,聲音低沉而穩,“有我在。”
許瑤轉過頭看著他。陸廷琛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他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沒有緊張,沒有不安,隻有一種沉沉的、穩穩的篤定。像一座山。
許瑤忽然覺得,有這座山在前麵擋著,她好像沒那麽害怕了。
車子拐進一條林蔭道的時候,輪胎碾過一塊凸起的路麵,車身輕輕顛了一下。許瑤的身體晃了晃,下意識地伸手去扶前麵的座椅——一隻幹燥溫熱的手掌忽然覆上了她的手背。
陸廷琛不知什麽時候把手伸了過來,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小心。”他說。
許瑤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抽回手,但陸廷琛握得不緊也不鬆,剛好讓她抽不回來,又不至於讓她覺得被強迫。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動作很輕,輕到像是無意間的觸碰。
許瑤沒有再掙紮。她低著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耳根的紅蔓延到了臉頰。
陸廷琛沒有再說話。他轉過頭看著窗外,但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一點。他的手指慢慢收緊,把她的手完完整整地裹在掌心裏,像是在做一個無聲的承諾。
許家的房子在魔都西郊的一處別墅區,獨棟三層,帶一個小花園。車子停在門口的時候,許瑤深吸了一口氣。
陸廷琛的輪椅從後備箱取出來。他坐上去,看了許瑤一眼。“走吧。”
管家從後備箱裏取出幾個禮盒,跟在後麵。許瑤看了一眼,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最上麵是一個深藍色的禮盒,愛馬仕的橙色絲帶係成精緻的蝴蝶結。下麵是一個方正的紅木匣子,邊角鑲著黃銅,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再下麵是一個黑色的皮質資料夾,厚度不像裝檔案的。旁邊還放著一個恒溫禮袋,隱約能看到裏麵是酒瓶的形狀。
許瑤不知道裏麵裝的是什麽,但光看這些包裝,就知道絕不是普通的東西。
陸廷琛察覺到她的停頓,微微側頭。“怎麽了?”
“你……什麽時候準備的?”許瑤的聲音有些發緊。
“昨晚。”陸廷琛的聲音很輕,“奶奶聽說今天要見親家,連夜讓人從老宅的庫房裏挑的。”
許瑤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想起自己在許家這些年,從未有人替她想過這些體麵的事。每次回家,她都是一個人,拎著路邊水果店買的橘子,進門連招呼都沒人應。而今天,陸廷琛替她把所有的禮數都想到了,甚至比她父母能想到的還要周全。
“……謝謝。”許瑤的聲音有些啞。
陸廷琛看著她,忽然伸出手,輕輕拂了拂她肩頭一根掉落的頭發。那個動作很輕,指尖隻是若有若無地擦過她的肩膀,卻讓許瑤整個人僵住了。
“不用謝。”陸廷琛的聲音低低的,“你現在是我太太。為你做什麽,都是應該的。”
太太。
這個詞比“丈夫”更重,重到許瑤的心髒猛地縮了一下。她抬起頭,對上陸廷琛的眼睛。他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沒有玩笑,沒有敷衍,隻有一種沉甸甸的、認真的、像是在看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的光。
許瑤慌亂地別過臉,快步走到他輪椅旁邊。管家提著禮盒跟在後麵,她按下門鈴的時候,手指微微發抖。
陸廷琛忽然伸手,握了握她的指尖。隻是輕輕一握,隨即鬆開。那個動作很短,短到管家可能都沒注意到,但許瑤感覺到了。他掌心的溫度還殘留在她指尖上,像一個小小的、沉默的承諾。
門開了。
開門的是許琳。
許琳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家居裙,頭發散在肩上,妝容精緻,桃花眼顧盼生輝。她本來臉上帶著笑,但在看到門口這兩個人的瞬間,笑容凝固了。
許琳的目光先是落在許瑤身上——妹妹怎麽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然後移到許瑤旁邊那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身上,停住了。
她認出了他。
陸廷琛。陸家的二公子。母親趙芸在她耳邊唸叨了無數遍的那個名字。照片她看過,資料她讀過。但她從來沒見過本人。此刻真的站在她麵前——不,是坐在她麵前——那張臉比照片上還要清冷,那雙深褐色的眼睛沉得像一潭古井,即便坐在輪椅上,那種久居上位者纔有的從容和氣場還是壓得人喘不過氣。
許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然後她的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是許瑤替我相親的事被發現了嗎?陸家找上門來興師問罪了?
許琳的臉色微微發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指攥緊了門把手。她想起自己讓許瑤冒名頂替的事,想起陸家在魔都的地位——如果陸家知道她們用一個不受寵的二女兒糊弄了過去,會怎樣?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麽來撇清關係,但一時之間什麽都想不出來。
“姐,”許瑤的聲音很輕,“我們……進去了。”
許琳側身讓開,目光一直沒從陸廷琛身上移開。她的腦子裏還在飛速轉著:他們來做什麽?是不是事情敗露了?
但許瑤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