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民政局出來,陸廷琛看了一眼手機。
“奶奶想見見你。”輪椅停在台階下麵,他抬頭看著許瑤,“今晚一起吃個飯。”
許瑤愣了一下,下意識攥緊包帶。“今晚?”
“嗯。隻是吃頓飯,不用緊張。”
許瑤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是那件灰色的針織裙,頭發因為拍照拆了馬尾,散在肩上,有些毛躁。“我……穿成這樣去嗎?”
陸廷琛的目光落在她頭發上,又收回來。“可以的,奶奶不在意這些。”
他停頓了一下。
“吃完飯我就送你回去。不會讓你住在那邊。”
許瑤微微鬆了一口氣。
車子發動後,許瑤忽然想起什麽,身子往前探了探。“那個……我忘了準備見麵禮。”她的聲音有些窘迫,“第一次見奶奶,空著手去不太好吧?”
陸廷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在後備箱。”
“啊?”
“見麵禮。”他的聲音平穩,“早就備好了。兩盒阿膠,一罐龍井。奶奶喜歡喝茶。”
許瑤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坐回去,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包帶。他連這個都替她想好了。從三天前在餐廳遞出名片開始,到協議裏的五千萬,到民政局簽字,到現在後備箱裏的見麵禮——每一步都安排得妥妥當當,像是早就把她的路鋪好了,隻等她走上去。
“怎麽了?”陸廷琛問。
“沒什麽。”許瑤轉過頭看著窗外,聲音很輕,“就是覺得……你好像什麽都想到了。”
陸廷琛沒有接話。車廂裏安靜了一會兒,隻有輪胎碾過路麵的聲音。
車子往陸家老宅的方向開去。許瑤靠在後座,看著窗外漸漸變得開闊的風景——高樓越來越少,樹木越來越多,路兩旁的法國梧桐已經黃了大半,落葉鋪了一地。
“我跟你說一下家裏的情況。”陸廷琛開口,語氣平和,“我爸,陸正鴻,結過三次婚。大哥陸廷淵是第一位太太生的,比我大三歲。我的母親是第二位太太,生我的時候難產走了。三弟陸廷凱、四弟陸廷威、五妹陸廷琪是第三位太太生的——廷凱是歌手,廷威剛上大學,廷琪還在上高中。”
許瑤在心裏默默記著:大哥陸廷淵,三弟陸廷凱,四弟陸廷威,五妹陸廷琪。加上陸廷琛,一共五個。
“最近幾年,我爸身體不太好,繼承人的事一直懸著。按規矩應該是長子繼承,大哥也確實是最優秀的——集團這幾年都是他在管,做得很好。”
陸廷琛停頓了一下。
“但大哥是不婚主義。”
許瑤眨了眨眼。“不結婚?”
“不談戀愛,不相親,不結婚。”陸廷琛的聲音放得很輕,“我爸為此很頭疼。陸家的繼承人,不能沒有家室。”
他繼續說:“老三廷凱,對集團的事完全沒有興趣,大學沒畢業就跑去做音樂了。我爸提過幾次讓他進公司,他都拒絕了,後來也就由著他了。老四廷威還在讀大學,年紀太小,根本不在考慮範圍內。大哥不結婚,這些人又指望不上,我爸就隻能把目光轉到了我身上。”
說到最後一句時,陸廷琛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關係不大的事實。
車子駛入一條更窄的林蔭道。兩側的梧桐樹更加高大,枝葉在空中交織成一道拱形的隧道。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灑下來,在車窗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奶奶從小最疼我。”陸廷琛的聲音忽然柔和了一些。
許瑤看向他。
陸廷琛的目光落在車窗外。“我母親走的時候,我爸忙著事業,顧不上我。是奶奶一直護著我,把我帶大的。”
許瑤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想起自己的奶奶——那個在她小時候摸著她頭說“你是自己的光”的人,那個唯一讓她覺得被看見的人。
陸廷琛轉過頭,看著許瑤。“奶奶想見你,我沒有拒絕。”
許瑤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車子駛入大門,沿著寬闊的車道緩緩前行。兩側的法國梧桐在頭頂交織成一道金色的拱廊。從大門到主樓,車開了兩三分鍾。
下車的時候,許瑤深吸了一口氣。
眼前的建築低調而沉靜——整棟樓的外立麵采用意大利進口的石灰石,色調溫潤,與大片落地玻璃交錯,倒映著花園的綠意。屋簷做了極淺的挑出,線條幹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裝飾。如果不是知道這是陸家老宅,許瑤幾乎會以為是一座現代藝術館。
司機從後備箱取出輪椅,陸廷琛坐上去。他看了許瑤一眼。“走吧。”
許瑤跟在他旁邊,走進主樓。
餐廳在一層,落地窗外正對著花園。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已經坐在餐桌前了。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旗袍,頭發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帶著一種閱盡千帆之後的通透與銳利。
許瑤進門的時候,老太太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不是審視,是打量——一個奶奶打量孫媳婦的那種打量,從上到下,從頭發到鞋子,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奶奶。”陸廷琛的聲音在旁邊響起,“這是許瑤。”
許瑤微微鞠了一躬。“奶奶好。”
老太太沒有立刻說話。她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坐吧。”
許瑤在陸廷琛旁邊坐下來。老太太坐在主位,陸廷琛在她右手邊,許瑤在他旁邊。
“廷琛跟你說了家裏的情況沒有?”老太太一邊給許瑤夾菜,一邊隨口問道。
“說了。”許瑤微微點頭,“廷琛都跟我講過了。”
老太太看了陸廷琛一眼,目光裏有一絲意外——大概是沒想到他會把家底交代得這麽清楚。
“你爸臨時有個緊急應酬,帶著你林姨出門了。”老太太的語氣裏帶著點無奈,“廷淵今晚也有應酬,來不了。廷凱在國外開演唱會,老四老五上學。今天就我們三個。”
老太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怕許瑤多想。“你爸本來推了應酬想在家吃飯的,對方是老朋友,實在推不掉。他讓我跟你說聲抱歉。”
許瑤連忙搖了搖頭。“奶奶您太客氣了,正事要緊,沒關係的。”
老太太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許瑤碗裏,語氣慈愛。“他們不在也好,人少了不拘束。就咱們仨,你陪奶奶好好說說話。”
“多吃點,太瘦了。”
許瑤低頭說了聲謝謝,小口小口地吃著。紅燒肉燉得軟爛,入口即化,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紅燒肉。
“瑤瑤。”老太太放下筷子,“廷琛這孩子,脾氣不好,你多擔待。”
許瑤看了陸廷琛一眼。他正端著茶杯喝茶,表情沒什麽變化。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老太太歎了口氣,語氣裏有一絲心疼,“車禍之後,性子就變了。以前多開朗的一個孩子,現在……”她沒有說下去。
許瑤不知道該怎麽接這句話,隻是輕聲說:“我會的。”
老太太看了許瑤一眼,那目光裏有一種許瑤看不懂的東西——像是審視,又像是托付。“那就好。”
吃完飯,老太太拉著許瑤的手,又坐了一會兒。她問了許瑤的工作、家裏的事。聽說許瑤是畫漫畫的,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畫漫畫好,廷琛小時候也喜歡畫畫。車禍之後就不畫了。”
許瑤下意識地看了陸廷琛一眼。他端著茶杯,茶已經涼了,但他還在喝。
晚上八點多,陸廷琛放下茶杯。“奶奶,我們該走了。”
老太太點了點頭,沒有挽留。她拍了拍許瑤的手背。“有空常來。”
許瑤站起身,微微彎了彎腰。“好的奶奶。您早點休息,保重身體。”
車子駛出老宅,許瑤靠在座椅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緊張?”陸廷琛問。
“有一點。”許瑤老實說,“但奶奶人很好。”
陸廷琛的嘴角彎了一下。“她很喜歡你。”
許瑤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她給你夾了三次菜。”陸廷琛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平時她最多夾一次。”
許瑤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是轉過頭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光暈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金色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