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瑤失眠了兩天。
第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那張黑色名片翻來覆去地看了幾百遍。燙金的字在月光下反著微弱的光——“陸廷琛”。她把這個名字在舌尖上滾了無數遍,像一個陌生的咒語,不知道念出來會召喚什麽。
第二天晚上,她幾乎沒閤眼。天快亮的時候,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名片,盯著上麵的手機號看了很久。然後她拿起床頭那部手機,長按開機鍵。螢幕亮起來,她深吸一口氣,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喂。”對方的聲音低啞,帶著一點沒睡醒的沙,但很清醒,像是等了很久。
許瑤的心髒猛地一跳。
“是我。”她的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小,“許瑤。”
“我知道。”
沉默了兩秒。
“我想好了。”她深吸一口氣,“我同意。”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她能聽到他的呼吸聲,平穩的,緩慢的,像潮汐。
“但是。”她的聲音發緊,“我有一個條件。”
“說。”
“我想……談談婚前協議的事。”
又是沉默。比剛才長一點。
“什麽協議?”
許瑤攥緊了手機,指節發白。
“就是……我們簽一個協議。”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理智,不像一個在黑暗中縮了三個月的小動物,“結婚一年。外人麵前,我會配合你,維持恩愛夫妻的樣子。一年之後,我們離婚。”
她一口氣說完,像拔掉了一顆疼了很久的牙。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約五秒。那五秒裏,她隻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扇關不緊的門。
“好。”他說。
許瑤愣了一下。“你……同意了?”
“同意了。”
“你不想……再談談細節嗎?”
“可以談。見麵談。你今天有空嗎?”
她扭頭看了一眼窗外。天剛亮,灰藍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滲進來,像一幅還沒幹的水彩畫。
“有空。”
“我來接你。”
“不用——”
“許瑤。”他打斷了她,語氣平淡,“你在被人跟蹤。不要一個人出門。”
她張了張嘴,把“我自己打車就行”嚥了回去。
“……好。”
“一個小時後見。”
電話掛了。她坐在床上,攥著手機,愣了很久。他同意了。那麽幹脆,那麽平靜,像是早就知道她會這麽說。她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如釋重負,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微妙的……不安。像是她以為自己在下棋,但棋盤可能在別人手裏。
一個小時後,一輛黑色的賓士停在小區門口。許瑤從五樓窗戶往下看了一眼,正是陸廷琛的車。她深吸一口氣,把口罩戴上,帽子壓好,將黑色大衣的釦子係到最上麵一顆,下了樓。
車子後座的車窗降下來,露出陸廷琛的臉。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微敞。輪椅折疊後放在副駕駛座上,司機正在往後備箱裏搬什麽東西。晨光打在他臉上,比昨晚在餐廳的燈光下看起來柔和了一些,但那雙深褐色的眼睛還是一樣的——沉靜的,深邃的,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從帽子到口罩到大衣,從頭到腳,然後他微微側頭,示意她上車。許瑤拉開車門坐進去,猶豫了一下,伸手把口罩拉下來,露出下半張臉,但帽子沒摘。她微微低著頭,輕聲說了一句:“陸先生,早。”
陸廷琛看了她一眼。
“陸先生?”他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裏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不是不滿,更像是覺得有趣。
“怎麽了?”她有些緊張。
“沒什麽。”他的聲音很輕,“隻是覺得這個稱呼太生分了。”
許瑤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麽接。
“叫廷琛。”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或者阿琛。”
她的手指攥了一下。
“……廷琛。”
她聲音輕得像蚊子哼。陸廷琛嘴角的弧度大了一點,但沒有再說什麽。他伸手從座椅側邊的儲物格裏拿出一個紙袋,遞給她。袋子還是溫熱的,上麵印著附近一家麵包房的logo。
“先吃。到了再說。”
許瑤開啟紙袋,裏麵是一個牛角包和一杯熱豆漿。她小口小口地吃著,麵包屑掉了一些在腿上,她手忙腳亂地去拍,餘光瞥見陸廷琛一直在看她。那種目光讓她覺得臉上發燙,但她又不敢說什麽。
她沒有說話,他也沉默。車裏隻有紙袋窸窣的聲音和窗外偶爾掠過的車流聲。但這種沉默不像昨晚在餐廳裏那樣讓她緊張——反而有一種奇怪的安心感,像兩個已經認識了很久的人,不需要用語言填滿每一寸空間。
車子停在一棟寫字樓的樓下。陸廷琛的律師已經在會議室裏等了。
“許小姐,請坐。”律師推了推眼鏡,把檔案推到她麵前,“這是根據陸先生的要求擬定的婚前協議草案。您看一下。”
許瑤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她的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術語,心跳得很快。她不是怕簽協議——她怕的是自己會後悔。
然後她看到了協議的核心條款——
“第二條:婚姻存續期限為一年,自登記之日起計算。”
“第三條:婚姻存續期間,乙方(許瑤)有義務配合甲方(陸廷琛)出席必要的家庭及社交活動。”
“第四條:婚姻存續期間,甲方需向乙方提供位於魔都陸家宅邸的長期居住權,並動用一切資源保證乙方的人身安全。”
“第五條:婚姻關係終止後,甲方自願向乙方支付補償款人民幣......”
許瑤的手指停住了。她抬頭看向陸廷琛。
“五……五千萬?”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陸廷琛坐在輪椅上,表情平靜。
“少了?”
“不是……太多了!”許瑤把檔案放下,幾乎是喊出來的,“我不要錢!”
“這不是普通的補償金。”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商業方案,“這是一筆‘對價’。你為我工作一年,這是你應得的酬勞。”
“‘工作’?”許瑤愣住了。
“沒錯。”他的目光沉穩地落在她臉上,“一年之後,無論繼承權的結果如何,你都要重新開始。這五千萬,加上一套房產,能讓你在任何城市,安心地、自由地畫你的漫畫,再也不用擔心任何人的騷擾。”
許瑤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五千萬。她畫一輩子漫畫可能都賺不到這個數字。他的話說得太理智了,理智到她把“犧牲”和“補償”這兩個詞在腦子裏轉了幾圈,竟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可是……”
“許瑤。”他打斷了她,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你不是在賣自己。你是在為自己的安全和未來投資。而我,是在為我必須得到的東西投資。我需要一個穩定的家庭形象來爭取繼承權,這對我至關重要。而你,需要一個安全的、長期的、不需要再逃跑的地方。我們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這筆錢,是你應得的。”
許瑤的眼眶又酸了。在許家,從來沒有人覺得她需要被保護。趙芸覺得她“一個人住挺好的”,許琳覺得她“想太多了”。她報過三次警,每次都是自己一個人去的派出所,沒有人陪她,沒有人問她“你還好嗎”。可這個隻見過兩次麵的男人,坐在輪椅上,認真地看著她,把她的困境說得如此清晰,把她的價值算得如此明白。
“好。”她沙啞地應了一聲,在協議上簽了字。
筆尖落在紙上的那一刻,感覺到陸廷琛的目光一直停在自己臉上。那目光很輕,但很重——輕得像羽毛,重得像一座她還沒意識到的山。簽完最後一筆,抬起頭。他還在看她。嘴角微微彎著。
那個笑容很好看。像是獵人終於為珍視的獵物建好了堅固的牢籠,既滿足,又勢在必得。
但許瑤看不懂那笑容的深意。她隻是長舒一口氣,覺得終於抓住了什麽可以安身立命的東西。
一年。隻要一年。一年之後,她會有錢,有房子,有自由。她會安全地、體麵地開始新生活。
許瑤在心裏迅速盤算了一下:一年,五千萬,一套魔都內環的公寓,外加整整一年不用提心吊膽的生活。而她需要付出的,不過是在某些場合站在他身邊,扮演一個乖巧得體的妻子——不用真的付出感情,不用真的交付自己,甚至連親密都是可以演的。至於私下裏怎麽相處,那是關起門來可以商量的事。這筆賬,怎麽算都劃算得不像真的。比起被那個瘋子追得無處可逃的日子,比起在許家永遠做透明人的委屈,比起那間連窗戶都不敢開的出租屋——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她甚至覺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她不知道,在陸廷琛的算盤裏,從她撥通電話的那一刻起,“一年”這個期限,就從未進入過他的計劃。
他隻是需要一個完美的理由,把她圈進自己的領地。而繼承權,不過是順便的事。
下午兩點,民政局。
許瑤摘下口罩和帽子,脫下黑色大衣搭在手臂上,露出裏麵那件灰色的針織裙。她站在登記處的視窗前。工作人員看了看她的身份證,又看了看她的臉,再看看旁邊輪椅上的陸廷琛,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大概在想“這男的雖然坐輪椅但長成這樣,怎麽娶了一個這麽普通的女的”。許瑤假裝沒看到。
填表、拍照、簽字、按手印。程式走得很快。快到她還沒來得及緊張,紅色的結婚證就遞到了她手裏。她低頭看著那張照片——她和陸廷琛並排坐著,他坐在輪椅上,她的椅子挨著他的輪椅,兩個人都沒有笑。她看起來緊張得像是要上考場,而他——即使隻是直視鏡頭,那張清冷的臉上的表情也帶著一種沉穩的、不容置疑的從容,像是在無聲地宣告:這個人,是我的。
那種感覺又來了。脊背發涼。她把結婚證翻過來,塞進包裏。
“怎麽了?”陸廷琛在旁邊問。
“沒什麽。”她的聲音有些不自在,“就是……有點不真實。”
陸廷琛沒有說話。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握住她的手。掌心幹燥而溫暖。
“會習慣的。”
許瑤沒有注意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一點。不是溫柔。是某種更深、更沉的……篤定。像是在說:你會習慣。習慣和我在一起。習慣離不開我。
但她沒有注意到。她隻是低著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心想……
三百六十五天。從今天開始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