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出她名字的時候,語氣鄭重得像在念一句誓言。
許瑤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陸廷琛沒有給她辯解的機會。輪椅繞過餐桌拐角,停在了她麵前。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羊絨衫上的紋路,聞到他身上極淡的雪鬆氣息。
“許瑤。”
她的名字從他唇間滑出來,像一顆被含了很久的棋子,終於落在了棋盤上。
“我們結婚吧。”
大腦宕機了整整五秒。
“……什麽?”
“結婚。”輪椅往前挪了半寸,他的聲音平靜得不像在說一件關乎終身的大事,“你嫁給我。”
“你——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麽?”聲音發緊,結結巴巴地往外蹦,“我隻是替我姐姐來吃一頓飯,我不是來——”
“我知道你是誰。”
他打斷了她,語調不重,卻有種不容置辯的篤定。
“許家二女兒,不受重視,替姐相親,被人跟蹤,出門要戴口罩帽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這些我都知道。”
頓了頓。
“我還是想娶你。”
許瑤瞪大了眼睛。
““你瘋了?”
陸廷琛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極小,卻讓他冷硬的麵部線條柔和下來,像冰麵下透出的第一縷光。
“也許吧。”
他沒有再說什麽。隻是安靜地看了她兩秒,然後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落在她攥緊的拳頭上。
“你姐姐不想嫁給我,因為我是個殘疾人。但你來了。你替她來了,坐在這裏,被人跟蹤、被人騷擾,還要硬撐著把飯吃完。”
“這不能說明什麽——”
“能說明很多。”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深褐色的眼睛裏映著她緊張到發白的唇色。
“許瑤,”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了下去,“你比你自己以為的要好得多。”
她被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這個男人說話的時候,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始終定在她臉上,不閃不避,像兩顆溫潤卻沉重的棋子。她被那樣的目光壓著,呼吸都變得輕了。
“而且。”他的目光移向她的手,“你是一個漫畫家。”
許瑤的身體僵住了。
“食指和中指的第一關節有繭。”視線落在她握著筷子的手指上,“畫畫的。對吧?”
她下意識地蜷了蜷手指,沒有否認。
“畫了多少年了?”
“……從高中開始。”聲音有些發緊,“七八年了。”
“現在在連載?”
“嗯。”
陸廷琛點了點頭。不是那種敷衍的頷首,而是認認真真地,像在確認一件值得被鄭重對待的事。
“如果結婚,”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你可以繼續畫畫。陸家有工作室,采光很好,空間很大,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佈置。想畫多久畫多久,沒有人會打擾你。”
許瑤愣住了。
“你……你願意讓我繼續畫畫?”
“為什麽不呢?”他微微偏頭,像是不理解這個問題為什麽會從她嘴裏問出來,“你喜歡的事情,為什麽要停下來?”
眼眶忽然酸了。
在許家,畫畫從來不是一件被認可的事。趙芸覺得“畫漫畫能有什麽出息”,許琳覺得“你天天對著那個螢幕有什麽意思”。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你喜歡的事情,為什麽要停下來”。
“你……”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你真的願意娶我?一個……一個替姐姐來相親的、被人跟蹤的——”
“許瑤。”
他沒有提高音量,隻是唸了她的名字。兩個字,咬字清晰,帶著一種莫名的鄭重,像在糾正一個她對自己長久以來的錯誤認知。
“這些都不是你的錯。”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落在她攥緊的拳頭上,指腹幹燥而溫熱。
“你替姐姐來相親,是因為你在家裏不被重視。你被人跟蹤,是因為你遇到了一個瘋子。這些都不是你的錯。”
他握住她的手。
“嫁給我。來陸家。這裏的安保係統可以讓你再也不用穿成這樣出門。你可以在家裏畫畫,不用戴口罩,不用戴帽子,不用每次回家都先看門縫。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窗台上曬太陽,不用擔心有人在樓下看你。”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顆接一顆,砸在榻榻米上,洇出深色的小圓點。
“我……”她抽噎著,“我不明白。你為什麽……”
“因為你值得。”
就這麽簡單。
沒有長篇大論的告白,沒有天花亂墜的許諾。隻是四個字,平平淡淡地攤在她麵前,像一杯剛好能入口的溫水。
許瑤哭得更厲害了。她把臉埋進膝蓋裏,整個人蜷成一團,肩膀一聳一聳地抖。陸廷琛沒有動,沒有遞紙巾,沒有拍她的背。他隻是坐在輪椅上,一隻手輕輕覆在她的頭頂。掌心很沉,像一頂她從來沒有人給過的冠冕。
過了很久,她從膝蓋間抬起濕漉漉的臉。
“我沒有說要嫁給你。”
“我知道。”
“你給我時間考慮。”
“三天。”語氣篤定得像在做最後的裁決,“如果三天後你同意,第三天我們就去領證。”
她愣住了。
“第三……第三天?”
“對。”他看著她,語氣平靜,“三天後,我來接你。”
“你——”她張了張嘴,“你就不怕我拒絕?”
“你不會。”
“你為什麽這麽確定?”
他看著她,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一點。
“因為你心動了。”
聲音低低的,像大提琴最底部的那根弦被緩緩撥動。
“不是為了錢,是為了能坐在窗台上曬太陽。”
她說不出一句話了。因為他說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擊中了她最深的渴望。她想坐在窗台上曬太陽。她想出門的時候不用戴口罩。她想在深夜聽到腳步聲的時候,不用害怕。她想畫畫的時候,有人告訴她“你喜歡的事情,為什麽要停下來”。
“三天。”他說,“我等你。”
他從西裝內袋裏取出一張名片,遞過來。純黑色的卡片,上麵隻有燙金的兩個字:陸廷琛,以及一個手機號碼。
“這是我的私人號碼。二十四小時開機。不管你的答案是什麽,”他把名片放在她掌心,“那個跟蹤你的人,我都會處理。”
許瑤低下頭,指尖碰到卡片的時候,發現它是有溫度的——被他胸口的體溫捂熱的。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包間的門被敲了三下。
“二公子,車備好了。”
陸廷琛點了點頭,看向她:“我讓人送你回去。從今天起,”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平淡卻篤定,“你不用一個人麵對任何事。”
許瑤低下頭,把名片小心地放進了包包的夾層裏。她站起來,重新戴上口罩和帽子。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陸廷琛還坐在原地,背對著外灘的萬家燈火。東方明珠塔的光束在他身後緩緩旋轉,將他的輪廓勾勒出一道銀邊。他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起。
她幾乎是逃出餐廳的。
陸廷琛安排的車已經在門口等了——一輛黑色的賓士,司機穿著正裝,恭敬地為她拉開後車門。她坐進去,車子平穩地駛入外灘的車流。
她靠在座椅上,深吸一口氣,從包裏摸出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開機鍵。
螢幕亮起。訊息提示音像決堤的水一樣湧出來——全是K的。幾十條未讀,密密麻麻地堆在通知欄裏。她快速掃了一眼:沒有姐姐的訊息,沒有父母的,沒有編輯部的。沒有任何“重要訊息”。隻有K。
她沒點開任何一條,直接按下了關機鍵。
螢幕黑掉的瞬間,世界終於安靜了。
她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海裏亂七八糟地閃過很多畫麵——陸廷琛的眼睛,深褐色的,像棋子;陸廷琛的手,幹燥溫暖的,覆在她頭頂;陸廷琛的聲音,低沉的,說“你喜歡的事情,為什麽要停下來”。
還有那句——“如果三天後你同意,第三天我們就去領證。”
她心動了。她真的心動了。不是因為錢,不是因為陸家的地位。是因為她太累了。每天出門要檢查三遍口罩有沒有戴好,帽子有沒有壓到眉毛。每次回家要先看門縫有沒有被撬過的痕跡,電子貓眼的記錄有沒有異常。每個深夜聽到腳步聲要屏住呼吸,關掉所有的燈,縮在被子裏麵,等腳步聲遠去之後才能重新喘氣。
她已經三個月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了。
許瑤睜開眼,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路燈。她把手伸進包裏,摸了摸那張名片的邊緣。燙金的字,微微凸起的觸感。她摸了一會兒,把手抽出來,沒有再看手機。
車子在長寧區的一個老小區門口停下來。許瑤下了車,裹緊衝鋒衣,快步走進小區。她爬樓梯的時候,每一步都很輕,很小心。
到了家門口,她先看了一眼門縫——沒有被動過的痕跡。電子貓眼的記錄顯示,今天白天沒有人來過。她開門,進去,反鎖,掛上防盜鏈。然後靠在門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沒有開燈。黑暗中,她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慢慢的,平穩的。她坐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去洗了澡,換了睡衣,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躺到床上。
她翻了個身,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了那張名片的邊緣。陸廷琛。二十四小時開機。
她攥著那張名片,慢慢地、慢慢地放鬆了手指。
她睡著了。
所以她不知道——在她關機之後的第三十七分鍾,簡訊裏靜靜躺著最後幾條訊息。
最初的幾十條,是熟悉的“寶寶”——她不知道。
她睡著了。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沒有一絲縫隙。五樓的窗戶是黑的。
樓下的路燈壞了很久了,沒有人來修。
路燈下的陰影裏,站著一個男人。手機螢幕的冷光從下往上映在他臉上,照出一張過分俊美的麵孔。五官精緻得近乎不真實——眉骨高聳,鼻梁挺直,下頜線條鋒利,像文藝複興時期的大理石雕塑被誰賦予了生命。但那雙眼睛破壞了這種古典的美感——瞳色極深,深得像化不開的墨,裏麵翻湧著某種沉鬱的、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
此刻那雙眼睛因為興奮而微微發亮,瞳孔放大,邊緣泛著一層近乎瘋狂的光澤。
他穿著剪裁考究的黑色大衣,肩寬腿長,身形挺拔,站在破舊小區的路燈下,像一件被擺錯了展廳的藝術品。這種地方不該出現這樣的人——就像一把鑲著寶石的匕首插進了泥地裏,格格不入,卻又帶著某種危險的、讓人移不開眼的吸引力。
他抬頭看著五樓那扇漆黑的窗戶,嘴角微微上揚。
不是笑。是獵物在掌心裏掙紮時才會出現的、帶著滿足感的弧度。
低頭,在手機上打了一行字——
【K:寶寶關燈了。晚安,寶寶。】
傳送。
傳送失敗的紅色感歎號出現在訊息旁邊。
他盯著那個紅色感歎號,歪了歪頭。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在冷白的螢幕光照下,俊美得驚心動魄,也陰沉得讓人脊背發涼。
“關機了。”聲音輕得像夜風,低沉而柔緩,像大提琴最底部的那個音,“寶寶關機了。”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大衣的下擺在他轉身時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步伐從容,皮鞋踩在坑窪的水泥地上,卻走出了一種走在紅毯上的矜貴與強勢。那種骨子裏的優越感和掌控欲,從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裏滲透出來,像麝香一樣濃烈。
坐進那輛黑色的瑪莎拉蒂裏,引擎低沉地轟鳴了一聲。最後看了一眼五樓的窗戶。
“沒關係。”聲音在密閉的車廂裏顯得更加沉鬱,“明天再來。”
車燈亮起,像一雙睜開的、野獸的眼睛。然後那道光消失在了夜色裏。
五樓的窗戶安安靜靜地黑著。
許瑤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枕頭底下的那張名片。
燙金的字。
“陸廷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