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瑤坐下來,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但僵硬得像是被人從背後用繩子拽住了。
陸廷琛沒有再看她的臉。修長的手指翻開選單,指節分明,翻頁的動作不急不慢。
“有什麽忌口嗎?”
“沒有。”
“那我來點。”
“好的。”
對話簡短,像兩把尺子疊在一起。陸廷琛點完餐,放下選單,目光落向她身後椅子上的包——準確地說,是落在包的拉鏈上。那隻包被放得離她很近,拉鏈嚴絲合縫地拉到了頭,彷彿裏麵鎖著什麽東西。
“許小姐的手機,關機了?”
許瑤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側過頭去看了一眼那隻包。“嗯,關機了。”
陸廷琛點了點頭,嘴角的弧度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某種確認。
餐點陸續上來。許瑤吃得心不在焉,但比剛進門時鬆弛了一些。對麵的男人雖然清冷,卻不咄咄逼人。他的沉默像一堵被冬日陽光曬暖的牆,不說話,但你知道它在。
“許小姐平時有什麽愛好?”
許瑤差點脫口而出“畫漫畫”,在最後一秒嚥了回去。“鋼琴,還有法語。”
“哦?彈過德彪西嗎?”
許瑤的心沉了一下。許琳彈德彪西,她不彈。她根本不會彈鋼琴。“談過一些。”她決定點到為止。
“最喜歡哪首?”
“《月光》。”這是她唯一能說出名字的德彪西曲目。
陸廷琛看了她一眼,目光裏有東西一閃而過。“《月光》,”他淡淡地重複了一遍,“確實是經典。”他沒有追問。
“許小姐今天是怎麽來的?”
“打車。”
“外灘這邊路況不太好,辛苦你了。”
“還好。”
“吃完飯怎麽回去?”
“打車。”
陸廷琛沉默了一瞬。“我讓人送你。”
“不用……”
“安全起見。”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多了一分鄭重。但許瑤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她放在椅子旁的那件黑色衝鋒衣上——那件她每次出門都會穿的、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衝鋒衣。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看出來了?不可能。她什麽都沒說。
“謝謝。”她沒有再拒絕。
陸廷琛夾了一片刺身放進嘴裏,咀嚼,嚥下,然後用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
“許小姐,你對陸家瞭解多少?”
許瑤愣了一下。“瞭解不多,知道是魔都首富。您一年前出了車禍。”
陸廷琛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不悅。“那你對我這個人呢?瞭解多少?”
“不多,隻知道您是二公子,之前在集團任職,車禍之後……”她沒有說下去。
“車禍之後就不再管事,成了陸家一個廢人。”陸廷琛替她說完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我沒有這個意思——”
“我知道。”他打斷她,嘴角彎了一下,“你隻是說了實話。”
他放下筷子,雙手交疊放在桌沿,目光落在她身上。“許小姐,你和你姐姐長得很像嗎?”
許瑤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隨便問問。許家有兩個女兒,大女兒許琳,二女兒許瑤。你看起來……比我想象中年輕一些。”
許瑤的腦子飛速運轉。他知道許家有兩個女兒。他見過許琳的照片嗎?他是不是在試探?
“我……我就是許琳。”她說,聲音盡量平穩。
陸廷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長,長得像一把尺子,一寸一寸地量過去。她覺得自己那身偽裝像一件穿了很久的舊衣服,縫縫補補的,隨時會在哪個目光下裂開。
但他沒有拆穿。“嗯,許琳。”他把這個名字含在舌尖上,像在品嚐一杯茶的餘韻,然後輕輕放下了。
“許小姐,你有沒有想過,離開你現在住的地方?”
許瑤愣住了。“什麽?”
“你現在住的地方安保怎麽樣?”
許瑤的手指不自覺地掐進了掌心。“還……還行。”
“還行不夠。對於獨居女性來說,安保是最重要的。門禁、監控、物業的響應速度——這些都需要仔細考慮。”他頓了頓,“陸家的安保係統是業內頂尖的。二十四小時監控,三班輪值的安保團隊,所有出入口都有生物識別。每個房間都有緊急呼叫按鈕,按下之後三十秒內安保人員到達。”
許瑤看著他,不太明白他為什麽忽然說這些。
“陸家的房子在魔都郊區,占地很大,私密性很好。外麵的人進不來。”他說“外麵的人”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但許瑤聽出了某種重量。
她的心跳加速了。
“如果你嫁給我,”陸廷琛說,“你就不用再穿成這樣出門了。”
許瑤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什麽都知道。他知道她為什麽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知道她為什麽在包裏塞滿了防狼噴霧和報警器,知道她為什麽每次回家都要先看門縫、再看電子貓眼、再把防盜鏈掛上。他知道有人在跟蹤她、騷擾她、讓她活在一張看不見的網裏。
他從她進門的那一刻就什麽都看出來了。那些刻意的遮掩,那些下意識的回頭,那個被塞進包底、關了機的手機。他都看見了。他沒有說破。他隻是默默地讓人加強了餐廳的安保,默默地在備忘錄裏記下了什麽,默默地把話題引到了“陸家的安保係統”上。
許瑤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你……你怎麽知道?”
陸廷琛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隻是看著她,目光平靜而篤定。
“許小姐,我知道你不是許琳。”
許瑤的臉色白了。“你……”
“你是許家的二女兒,許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