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瑤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又壓了壓鴨舌帽的帽簷,碎發全部塞了進去。
十月的晚風從黃浦江麵上吹過來,裹著水汽和涼意。她站在“粹”餐廳門口,衝鋒衣的拉鏈拉到下頜,整個人隻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倒是幹淨的,黑白分明,像山澗裏的水。隻是因為連日失眠,眼底浮著一層淡淡的青灰色,被黑框平光鏡遮去了大半。
她在門口站了大約十秒。不是猶豫,是在做心理建設。許瑤,你隻是來吃一頓飯。吃完就走。你是許琳,二十六歲,海歸碩士。別搞砸了。
深吸一口氣,推門。
“粹”是魔都一家頂級日料餐廳,提前三個月才能預約上。陸家訂的是包間,服務員穿著和服,姿態優雅地引著她穿過長廊。兩側是通透的玻璃水景,錦鯉在腳下遊過,十月的月光灑在水麵上,碎成一片銀色的光斑。
服務員在包間門口停下來,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許瑤微微頷首,推門進去。
包間不大,視野卻好得過分。落地窗正對著外灘的夜景,黃浦江對岸的陸家嘴燈火輝煌,東方明珠塔的光束在夜空中緩慢旋轉。包間裏沒有人。
她鬆了一口氣,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身側。拿出手機,長按側邊鍵,關機。
螢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整個人都輕了。沒有震動,沒有提示音,沒有那些讓她頭皮發麻的簡訊。世界終於安靜了。她把手機塞回包的最底層,拉上拉鏈,把包放到身後的椅子上。
三個月了。三個月來,她每天活在一種細密的、無處不在的恐懼裏,像被人用一根極細的絲線勒住了脖子。不緊,但隨時會收緊,你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用力。
那個人的訊息。
許瑤閉了閉眼,不想在相親物件的地盤上想這些。可那些訊息像刻在視網膜上一樣,關掉手機也關不掉。
“寶寶今天穿了白色的T恤,下樓拿了快遞。”
“寶寶換了新的沐浴露?是蜂蜜味的。我好想舔。”
“寶寶在窗台上坐了四十七分鍾,在畫什麽呢?”
“寶寶好美。寶寶好美好美好美。”
“寶寶是我的。寶寶是我的。寶寶是我的。”
她理解不了。真的理解不了。
許瑤低頭看了看自己。灰色的針織裙,洗得有些發白的黑色大衣,腳上那雙磨腳的裸色高跟鞋。這是她衣櫃裏最正式的一套了,買的時候還是打折區的清倉款。一米六五的個子,瘦得沒什麽美感,骨架小、肉也少,像一棵沒怎麽曬過太陽的小樹苗。頭發是天生的深棕色,發質偏軟,今天被帽子壓了一路,塌塌地貼在頭皮上,幾縷碎發翹在耳後,狼狽得很。
臉就更不用說了。巴掌大,五官單拆開來看都平平無奇。眼睛不大不小,內雙,不化妝的時候幾乎看不出有雙眼皮。鼻子不高不低,鼻頭圓圓的,側麵看過去幾乎沒有起伏。嘴唇薄薄的,沒什麽血色。麵板還算白,但不是那種令人驚豔的冷白皮,就是普通的那種“沒怎麽曬過太陽”的白。整個人像一幅被水洗了太多次的水彩畫,所有顏色都淡得快要看不見。
放在人群裏,是那種一眼掃過去絕對不會被記住的長相。她不是謙虛,她是真的這麽覺得。她媽趙芸也這麽覺得。她姐許琳也這麽覺得。從小到大所有人都這麽覺得。
所以她真的想不明白,為什麽是她。一個長得普通、性格普通、身世普通的宅女漫畫家,被一個瘋子盯上。她不是絕世美女,不是豪門千金,不是社交名媛。她隻是許瑤,二十四歲,許家的二女兒,姐姐的替身,一個畫漫畫的透明人。
偏偏就是她。
許瑤睜開眼,看著窗外的夜景,用力地、緩慢地吐出一口氣。不想了。今晚不想了。至少今晚,在那個瘋子找不到她的地方,她要做一小時的許琳。不是被騷擾的許瑤,不是不受重視的許瑤,不是那個永遠活在姐姐陰影下的許瑤。是許家的大女兒,來相親的、體麵的、正常的許琳。
她在心裏默唸了一遍:你是許琳,許家的大女兒,二十六歲,海歸碩士。
然後她想起了自己為什麽會坐在這裏。
三個小時前。
許瑤的出租屋,下午四點。她正在畫新連載第三話的扉頁。男主半張臉隱在陰影裏,手指骨節分明地捏著一枚棋子。數位屏的藍光映在她臉上,眼下那一圈青灰色更明顯了。
手機響了。“大姐”。她猶豫了兩秒,接起來。
“瑤瑤!”許琳的聲音帶著刻意的甜膩,像糖精兌的水,甜得發苦。“你在家呀?”
“嗯。”
“那個……週六晚上有空嗎?”
許瑤的筆尖懸在螢幕上方。太瞭解許琳了。每次用這種語氣開頭,後麵一定跟著一件她自己不想做的事。
“什麽事?”
“就是……”許琳猶豫了一下,然後劈裏啪啦倒出來。“爸媽給我安排了相親,對方是陸家的二公子,就是魔都首富那個陸家。但是那個二公子一年前出了車禍,腿癱瘓了,現在坐輪椅。媽的意思是讓我嫁過去,可我真的不想去。我才二十六歲,難道要一輩子伺候一個殘疾人嗎?而且我連見都沒見過他,誰知道他性情有沒有因為殘疾變得古怪。”
“姐,你慢點。”
許琳深吸一口氣,換了策略,聲音軟下來,帶了幾分委屈。“瑤瑤,你就幫姐姐一個忙,替我去見一麵,吃頓飯,回來就說沒看上,或者人家沒看上你,這樣媽那邊也好交代。求求你了瑤瑤,你最好了,你不幫姐姐誰幫姐姐啊?”
許瑤握著手機,沉默了。替她。替她考試,替她拿快遞,替她在家庭聚會上擋酒,現在替她相親。
“你不想去,可以跟媽說清楚。”她的聲音很平靜。
“你又不是不知道媽的性格!”許琳的音量陡然拔高,又壓下去,壓成一種撒嬌式的委屈。“她為了這個相親機會花了多少心思你知道嗎?陸傢什麽門檻,魔都首富!要不是那個二公子殘了,哪輪得到我們許家?媽說了,隻要我能嫁進陸家,後半輩子——。”
“後半輩子就榮華富貴了。”許瑤替她說完。
許琳聽出了她語氣裏的那點涼意,頓了頓,又軟下來,聲音裏帶上了哭腔,不知道是真的還是演的。“瑤瑤,我知道你不喜歡這些。你就當幫姐姐一個忙嘛,好不好?你最好了。你從小就最懂事,不像我,我什麽都不行。”
最好了。最懂事了。
許瑤閉上眼,腦海裏浮現出很多畫麵。
六歲,許琳不想練琴,讓她去跟趙芸說“姐姐手疼”。趙芸看了她一眼:“你姐的事不用你管。”許琳還是沒練琴,趙芸也沒說什麽。
十二歲,許琳把吃了一半的蛋糕推到她麵前:“我吃不下了,你吃吧。”旁邊的親戚笑著說:“琳琳真疼妹妹。”許瑤看著那塊被挖得亂七八糟的蛋糕,上麵還沾著許琳的口紅印,說了聲謝謝。
十五歲那年,許琳出國讀高中,趙芸在機場哭了一個小時。許瑤留在國內,中考那天沒人送,她自己騎自行車去的考場。
“憑什麽?”
許瑤的聲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塊石頭砸進棉花裏。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什麽?”
“憑什麽每次都讓我替你去?”許瑤睜開眼,看著天花板,語氣平靜得不像在發脾氣。“替你跟媽撒謊,替你在飯桌上擋酒,現在替你去相親。憑什麽?”
許琳沉默了幾秒,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麽問。在她的記憶裏,許瑤從來不會說“憑什麽”。許瑤隻會說“好”。
“瑤瑤,你怎麽了?”許琳的聲音謹慎起來,試探著。“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你先休息,我們晚點再。”
“十萬。”
“……什麽?”
“替你去見那個陸家二公子,十萬。”許瑤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合同。“你不想嫁過去,又不敢違抗媽,那就拿錢買個替身。十萬,我幫你搞定這頓飯。回來我會跟媽說沒看上,或者人家沒看上你。隨便你怎麽跟媽交代。”
電話那頭倒吸了一口氣。許琳大概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要價噎住了。許瑤從小到大沒跟她提過錢。許琳買包、買鞋、出國旅遊,偶爾會順手給她帶一支口紅或一瓶香水,她每次都笑著說謝謝,從來沒開口要過什麽。
“瑤瑤,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
“愛錢?”許瑤替她說完。“被逼的。”
又沉默了幾秒。許瑤能聽見電話那頭輕微的呼吸聲,還有許琳習慣性的、用指甲敲手機殼的噠噠聲。她在算,算這筆買賣劃不劃算。十萬塊對許琳來說不算什麽。她一個包都不止這個數。但對許瑤來說,是三個月的房租,是數位屏的分期,是下一期漫畫截稿前可以不用吃泡麵的底氣。
“行。”許琳終於開口,語氣裏那點委屈和哭腔全收了,換成了談生意時的幹脆。“十萬,我轉你。但你得演得像一點。別露餡。”
“放心。”
“週六晚上七點,‘粹’餐廳。陸家訂的位。你穿我的。”
“不用了,我穿自己的。”
“行行行,你隨意。對了,別說漏嘴了,你是許琳,許家的大女兒,二十六歲,海歸碩士。”
“我知道。”
掛掉電話,許瑤在飄窗上坐了很久。
數位屏的燈光暗下去了,螢幕上還定格著她畫了一下午的校園場景:圖書館靠窗的角落,男孩側過頭在女孩耳邊說了句什麽,女孩的耳尖泛著淡淡的粉紅色。她畫的是自己嚮往的那種愛情,幹幹淨淨、慢悠悠的,全是她沒經曆過的事情。一個連戀愛都沒正經談過的人,居然在畫讓別人心動的甜寵漫畫,許瑤盯著那幅畫,忽然覺得有點荒謬。許瑤苦笑了一下。命運真是個糟糕的編劇。
包間的門被拉開了。
許瑤的思緒被驟然切斷,她條件反射地站起來。然後她愣住了。
進來的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年輕男人。不,準確地說是兩個人。一個五十多歲的管家模樣的人推著輪椅,而輪椅上的那個男人讓人移不開眼。
許瑤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個男人大約二十七八歲,坐在輪椅上,上半身卻挺拔得像一棵雪鬆。深灰色的羊絨衫,黑色西裝外套,領口微敞。他的腿以一種不太自然的姿勢擱在輪椅腳踏上,膝蓋上蓋著一條深色薄毯。
但他的臉,讓人忘了呼吸。
許瑤畫過很多好看的男性角色,可她在現實裏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眉骨高而鋒利,鼻梁挺直,下頜線條利落,像被刀削出來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琥珀的質感,沉靜、深邃,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纔有的從容。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落在她那一身嚴嚴實實的打扮上。口罩、帽子、衝鋒衣、黑框眼鏡。
包間裏的空氣凝固了大約兩秒。
管家微微欠身,語氣恭敬而溫和。“許小姐,久等了。這位是我們家二公子,陸廷琛。”
許瑤這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把口罩扯下來塞進口袋,又摘了帽子,露出一頭被壓得有些亂的深棕色長發。臉因為悶了太久而微微泛紅,幾縷碎發貼在額角,看起來狼狽極了。
“……你好。”她的聲音比自己想象中小得多。
陸廷琛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他在看。許瑤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不是審視,不是打量,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專注的注視。像一個人在認真讀一本書,不急,不躁,一頁一頁地翻。
然後他的目光停了一瞬。不是驚豔,她沒什麽好驚豔的。是別的什麽。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深水下的暗流,表麵平靜,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許小姐,請坐。”他的聲音低緩沉穩,像大提琴的C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