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晚七點，外灘半島酒店。
許瑤站在宴會廳入口，深霧霾藍的絲絨長裙裹著纖細的身形，手指上那枚粉鑽戒指在燈光下折射出溫柔的光。陸廷琛的輪椅停在她旁邊，深黑色西裝，淺灰色馬甲，領帶係得一絲不苟。
“緊張？”他問。
“有一點。”許瑤老實說。
陸廷琛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走吧。”
管家推著輪椅，許瑤走在他旁邊。走進宴會大廳的瞬間，幾道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幾十張圓桌鋪著香檳色桌布，台上巨幅LED螢幕滾動播放著陸氏集團的宣傳片，男人們西裝革履，女人們禮服華美，觥籌交錯間低語聲和笑聲交織成一片。
陸正鴻站在主桌旁邊，看到他們，點了點頭。奶奶坐在主位上，朝許瑤招手：“瑤瑤，過來坐。”
許瑤在奶奶旁邊坐下，陸廷琛的輪椅停在她右手邊。
晚宴開始後，陸正鴻登台講話，感謝了合作夥伴和員工，最後話鋒一轉：“另外，借著今天這個場合，也跟大家宣佈一件事。我二兒子廷琛的婚禮，定在下個月十八號，就在半島酒店。到時候諸位一定來喝杯喜酒。”
台下響起掌聲和笑聲。許瑤低著頭，臉燒得厲害。陸廷琛的手從桌下伸過來，輕輕握了握她的指尖。
宴會進行中，不斷有人過來敬酒寒暄。陸廷琛幫她擋酒，替她回答那些不太好答的問題，在她耳邊小聲提醒“這個是王總，他夫人姓李”。有他在，好像什麽都不用怕。
一位穿著寶藍色旗袍的貴婦人笑眯眯地走過來：“廷琛啊，娶了媳婦也不辦婚禮？我們可都等著喝喜酒呢。”
“下個月十八號，半島酒店。到時候一定請您。”陸廷琛微微頷首。
貴婦人轉向許瑤：“瑤瑤，到時候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許瑤禮貌地笑了笑：“謝謝您。”
她低頭看著手指上那枚戒指，心裏泛起不真實的感覺。下個月十八號。她真的要穿上婚紗，成為他的新娘。雖然隻是一年。
她不知道，在宴會廳的另一頭，一個女人正盯著她看。
沈曼青穿著一件酒紅色的禮服，五官精緻冷豔，端著香檳杯站在人群邊緣。她認識陸廷琛十年了。十年前一見鍾情，表白三次，都被拒絕。最後一次，她去醫院看他，握著他的手說“讓我照顧你”，他隻回了一句——“我不需要同情。”
現在，他結婚了。娶了一個長相普通的女人。他對那個女人笑，握她的手，在她耳邊低聲說話。他看那個女人的眼神，是他從來沒用過的。
沈曼青的指甲嵌進了香檳杯壁。
宴會過半，許瑤去了洗手間。從洗手間出來時，沈曼青靠在走廊牆上，攔住了她。
“許瑤？”沈曼青歪著頭，上下打量她一遍，語氣平淡，“長得挺一般的。”
許瑤手指微微收緊。“謝謝。”她側身準備走。
“你知道我和廷琛認識多久了嗎？十年。”沈曼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從來沒有對我笑過，像對你那樣。”
許瑤轉過身，看著她。
“你運氣好。”沈曼青嘴角彎了一下，端著酒杯走了。
許瑤回到座位，陸廷琛側頭看她：“怎麽去了這麽久？”
“沒事，遇到一個人，聊了兩句。”
“誰？”
許瑤猶豫了一下。“沈曼青。”
陸廷琛的手指微微收緊。那變化很小，小到許瑤幾乎沒有注意到。
“她說什麽了？”語氣平穩。
“說我運氣好。”
陸廷琛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拇指輕輕摩挲。“是我運氣好。”
許瑤看著他，他的眼睛裏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
而宴會廳的角落裏，沈曼青看著他們交握的手，指甲幾乎嵌進杯壁。她轉身走出宴會廳，站在走廊落地窗前，拿出手機。
打了一行字——“離婚。否則我會讓她消失。你知道我說到做到。”
傳送。
螢幕上顯示“已傳送”。她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個弧度在手機冷白色的光照下，像一把刀。
宴會進行到後半程，許瑤終於從主桌的拘謹中解放出來。陸廷琛被幾個生意場上的人叫走了，臨走前在她耳邊低聲說：“自己去轉轉，不想應付就去找奶奶。”許瑤點了點頭，端著一杯果汁，站在甜品台旁邊，看著滿廳觥籌交錯的人群，覺得自己像一條被衝上岸的魚。她決定出去透透氣。
宴會廳外是一大片草坪，十月夜晚的風帶著桂花的甜香。草坪邊緣點綴著暖黃色的地燈，光線柔和，把整片草地照得像一塊絨毯。許瑤深吸一口氣，覺得肺裏的濁氣被清風吹散了不少。
她剛走了幾步，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林小姐，我們還沒聊完呢——”
一個穿著淺紫色長裙的年輕女人從草坪另一頭快步走來，臉色不太好，嘴唇抿得緊緊的。她身後跟著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男人，三十出頭，端著酒杯，臉上掛著殷勤的笑，腳步卻緊追不捨。
“林小姐，你家裏都同意了，咱們早晚是一家人，何必這麽見外？”
女人沒有回頭，步伐更快了。但高跟鞋踩在草地上，快也快不到哪裏去。那個男人幾步就追上了她，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
“我說了，不要碰我。”女人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寒意。
男人訕訕地縮回手，但依然擋在她麵前，笑嘻嘻的：“林小姐別生氣嘛，我也是好意。”
許瑤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不舒服。那個女人的表情她太熟悉了——被逼到角落裏、想逃又逃不掉的無奈。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走了過去。
“表妹！”她笑著叫了一聲，語氣自然得像見了親人，“你怎麽在這兒？我找你好久了。”
林知意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許瑤——她不認識這個人。但許瑤朝她眨了眨眼，然後自然地挽住了她的手臂。
“走吧，姨媽在那邊等你呢，她有話跟你說。”許瑤說著，拉著林知意就往草坪另一邊走。
那個穿深藍色西裝的男人愣了一下：“這位是——”
“我是她遠房表姐，”許瑤回頭笑了笑，“家裏有點事，我們先失陪了。”
男人還想說什麽，但許瑤已經拉著林知意走遠了。
草坪邊緣的一棵大樹下，許瑤鬆開手，靠在樹幹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你沒事吧？”她問。
林知意看著她，表情從茫然慢慢變成瞭然，嘴角彎了一下：“你演得還挺像。謝謝。”
“不客氣，”許瑤笑了笑，“我叫許瑤。你呢？”
“林知意。”
兩個人握了握手。林知意的手很涼，指尖微微發顫。
“你一個人來的？”許瑤問。
“不是，跟我表哥一起來的。他被生意上的人纏住了，我一個人出來透透氣，沒想到……”她頓了頓，嘴角動了一下，帶著一絲無奈，“家裏安排的聯姻物件。我拒絕了好幾次，他今天又來了，當著那麽多人的麵，不好撕破臉。”
許瑤看著她。這個女人很漂亮，但不是那種張揚的漂亮——五官柔和，眉眼溫婉，長發披在肩上，整個人像一幅淡彩水墨畫。但此刻，眼底有疲憊，有無奈，還有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的倔強。
“你不想嫁，可以跟家裏人說清楚。”許瑤說。
林知意苦笑了一下：“哪有那麽容易。我們家……規矩多。表哥倒是想幫我，但他常年在京圈那邊，顧不到我。家裏長輩覺得我年紀不小了，該定下來了。今天這個，已經是今年的第五個了。”
許瑤沉默了。她想起自己替姐姐相親的事，想起那天晚上坐在“粹”餐廳的包間裏，等著一個素未謀麵的男人。她懂那種被人安排命運的感覺。
“加個微信吧，”許瑤拿出手機，“以後那個人再纏你，你給我發訊息，我幫你解圍。”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和之前那種淡淡的、禮貌性的微笑完全不同——眼睛彎成月牙，臉頰上浮出淺淺的酒窩，整個人像春天裏忽然綻開的第一朵花。
“好呀，謝謝你。”她說。
兩個人掃了二維碼，存了備注。許瑤打了一行字：林知意。
她們正聊著，草坪另一端走來一個男人。
他很高，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鎖骨。他的五官極深——眉骨如遠山，鼻梁似刀削，薄唇微抿，整張臉像一幅工筆畫，每一筆都精緻到了極點，卻偏偏沒有表情。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淺淡，像冬日裏結了薄冰的湖麵，看人時沒有溫度，也沒有情緒，彷彿紅塵萬象在他眼底都不過是過眼雲煙。他周身的氣質不是冷，是空——像一尊被暫時放在人間的佛像，眉眼間帶著一種不染塵埃的疏離，明明站在你麵前，卻讓你覺得他隨時會消失。
許瑤看著他，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人好看是好看，但讓人不敢靠近。像寺廟裏的大佛，遠遠看著莊嚴，走近了反而覺得自己不該站在那兒。
林知意看到了他：“我表哥出來了，我得過去了。”她朝許瑤揮了揮手，“微信聊，今天真的太謝謝你了。”
“不客氣，快去吧。”許瑤笑了笑。
林知意轉身朝那個男人走去。那個男人的目光落在林知意身上，然後微微側頭，視線越過林知意的肩膀，落在了許瑤身上。隻是一瞬，但許瑤覺得那目光很沉。然後他移開了目光，低頭對林知意說了句什麽，轉身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林知意回頭朝許瑤揮了揮手，笑著跟了上去。
許瑤站在原地，愣了一瞬。她說不清那種感覺，隻覺得那個人像一尊會走路的佛像，好看是好看，但讓人心裏發怵。她搖了搖頭，回了宴會廳。
林知意跟在沈硯身後，穿過草坪。
“表哥，你剛纔看到我旁邊那個人了嗎？”她問。
“看到了。”
“她幫了我一個大忙，”林知意說，“那個聯姻物件一直纏著我，她走過來叫我‘表妹’，一下子就把我帶走了。反應特別快，又聰明又善良。”
沈硯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叫什麽？”他問。
“許瑤。陸家二公子新娶的妻子。”
沈硯沒再說話。他走到車旁，拉開車門，目光在夜色中停了一瞬——她已經不在了。他垂下眼簾，把那一瞬間的在意收進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