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紗設計師來得比預想中早。
上午十點,門鈴響了。一個穿著黑色連衣裙、身材纖細的女人拎著兩隻大箱子走進來,身後還跟了兩個助手。她叫蘇薇,是國內婚紗定製圈子裏排前三的設計師,據說檔期已經排到了明年。但陸家的單子,她親自來了。
“陸太太,您好。”蘇薇微笑著伸出手,目光在許瑤臉上停了一瞬——職業性的打量,評估她的臉型、膚色、氣質。許瑤不太習慣被這樣看,但還是禮貌地握了手。
量尺寸的過程比許瑤想象中複雜得多。頸圍、肩寬、臂長、胸圍、腰圍、臀圍、大腿圍、小腿圍、腳踝圍——蘇薇一邊量一邊報數,助手在旁邊飛快地記錄。許瑤站在鏡子前,雙臂張開,像一隻被釘在標本板上的蝴蝶。
“陸太太的腰很細,”蘇薇說,“很適合A字裙擺或者魚尾款。麵板白,象牙白或者香檳色的緞麵會很好看。”
許瑤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隻是“嗯”了一聲。
“陸先生有什麽偏好嗎?”蘇薇問。
許瑤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陸廷琛喜歡什麽款式的婚紗。他們從來沒有討論過這個話題。
“簡潔一點的吧,不要太誇張。”
蘇薇點了點頭,在平板上畫了幾筆。量完尺寸,又選了麵料和蕾絲的花樣,前前後後折騰了兩個小時。許瑤送走設計師的時候,整個人像剛考完一場試,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她剛回到畫室,開啟數位屏,門口就傳來了敲門聲。
“二嫂!”
陸廷凱的聲音清亮愉悅,像早晨的陽光。
許瑤開啟門。他今天換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捲到小臂,下麵是一條深色的休閑褲,頭發打理過,看起來比平時更加清爽。靠在門框上,歪著頭看她,笑得眼睛彎彎的。
“量完了?走,我帶你出去吃飯。”
許瑤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半。“去哪兒?”
“我知道一家日料,特別好吃,離這兒不遠。”陸廷凱的語氣輕快,“奶奶說了,讓你別總悶在家裏,出來逛逛,買點衣服。”
許瑤想了想,確實也沒什麽理由拒絕。她換了件衣服——一件白色的棉質襯衫和一條卡其色的半身裙,很素,很普通。出門的時候,陸廷凱已經在車旁邊等了。一輛銀灰色的阿斯頓馬丁,流線型的車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許瑤不認識這個牌子,隻覺得這車看起來很貴。她之前沒見過陸廷凱的車,自然也無從比較。
“上車吧,二嫂。”陸廷凱拉開副駕駛的門,笑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許瑤坐進去,係好安全帶。陸廷凱繞到駕駛座,發動了車。引擎低沉地轟鳴了一聲。
車子駛出老宅。
路上,陸廷凱一邊開車一邊和她聊天,聊老宅的曆史,聊附近有什麽好吃的,聊他小時候在老宅裏闖過的禍。他的聲音很好聽,說話的時候總是帶著笑,讓人覺得很放鬆。許瑤漸漸不那麽拘謹了,偶爾也會接幾句話。
然後她感覺到他的手伸過來了。
不是故意的。大概隻是換擋的時候,手背不經意地擦過她放在大腿上的手。動作很快,快到許瑤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發生了。
“啊,不好意思。”陸廷凱語氣自然極了,還笑了笑。
隻有他自己知道,那一觸的瞬間,他的心髒像被電擊了一樣。手背擦過她麵板的那零點幾秒,一股酥麻從指尖躥上來,沿著手臂一路燒到肩膀,又從肩膀鑽進胸腔,撞得他心跳失速。他不得不握緊方向盤,指節泛白,才能讓自己的手不發抖。那股顫栗感久久不散,像有人在他的神經末梢上點了一把火,燒得他口幹舌燥。燒得他某個部位產生了不一樣的反應。他麵上不動聲色,調整了一下坐姿。心裏卻在想:再來一次。哪怕隻是擦過,再來一次。
許瑤沒多想。
過了一會兒,車子轉彎,他的手臂又過來了。這次是右手搭在她座椅靠背上,身體微微側過來看後視鏡,手臂幾乎貼著她的肩膀。距離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氣息——幹淨的、像陽光曬過的棉布的味道,和之前在老宅聞到的一樣。
“二嫂,這邊路有點窄,我開慢點。”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
他根本不需要看後視鏡。這條路他閉著眼睛都能開。他隻是想靠近她。她發絲間那股極淡的香氣飄過來,鑽進他的鼻腔,像一隻手從他的鼻孔伸進去,一路向下,攥住了他的心髒,慢慢收緊。他幾乎能感覺到那香氣是有重量的,壓在他喉嚨上,讓他呼吸發緊。
許瑤的脊背微微繃緊,但她沒有躲開。她想,他隻是開車需要看後視鏡,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但他的手沒有收回去。
他就那麽搭在她的座椅靠背上,手臂離她的肩膀隻有一兩厘米的距離。偶爾車子顛簸一下,他的手臂就會輕輕碰到她的肩膀。每一次觸碰都很輕,輕到像是無意的,輕到如果她說什麽反而顯得她大驚小怪。
陸廷凱在心裏數著:碰了第一次,她的肩膀隔著襯衫的布料貼上來,溫度不高,但燙得他整條手臂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碰了第二次,那股顫栗從肩膀擴散到後背,順著脊椎一路向下,像電流一樣竄到尾椎骨。碰了第三次,他幾乎要控製不住自己的呼吸,隻能死死咬住後槽牙,假裝在看路。碰了第四次,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蜷了起來,指甲幾乎嵌進真皮裏。每一次觸碰都像一根燒紅的針,紮進他的麵板,針尖上塗了蜜——疼,但甜得他上癮。
他想讓車再顛一點。想讓她坐不穩,倒向他這一邊。想順勢把手環過去,假裝扶她,實際上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裏。想告訴她,別叫三弟了,叫廷凱,叫阿凱,叫什麽都行,就是別叫三弟。
但他沒有。他笑著說“這邊路有點窄”,聲音平穩,連他自己都佩服自己。
許瑤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她在想什麽?這是三弟。她丈夫的弟弟。她居然覺得……覺得他在故意碰她?
許瑤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大黃丫頭。想多了。人家隻是開車,隻是換擋,隻是看後視鏡。陸廷凱那麽陽光開朗的一個人,怎麽可能對她有什麽想法?她是二嫂,是嫂子。他叫她二嫂的時候語氣那麽自然,笑容那麽坦蕩。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點說不清的感覺壓了下去。
日料店在一棟寫字樓的頂層,環境很安靜,包間裏隻有他們兩個人。陸廷凱點了一桌子菜,許瑤說太多了,他笑著說“二嫂你太瘦了,多吃點”。
吃飯的時候,他坐在她對麵,隔著桌子,正常距離。許瑤鬆了一口氣。
“二嫂,你和我二哥在一起開心嗎?”他忽然開口,撐著下巴看她,眼睛裏帶著一種孩子氣的認真。
許瑤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怎麽突然問這個?”
“就是好奇。”陸廷凱撐著下巴,表麵上是在等一個答案,實際上是在掩飾自己還在發燙的指尖。車上那些觸碰的餘韻還沒散去,他的手心裏全是汗。她坐在對麵,隔著桌子和滿桌的菜,問他為什麽問這個。他在心裏說:因為我想知道,你對他笑的時候,是真的開心嗎?
許瑤低下頭,想了想。
“他對我很好。”
這是實話。協議婚姻,但他對她很好。戒指、畫室、房間裏的每一個細節、餐桌下伸過來的手、早上出門時叮囑她記得吃飯——每一件事都超出了協議的範疇。
“那就好。”陸廷凱笑了,笑容很真,“二嫂值得被好好對待。”
他的手指在桌麵下慢慢蜷起來。二哥當然會對她好。二哥什麽都有了——陸家的繼承權,奶奶的偏愛,父親的器重,還有她。而他隻能坐在這裏,隔著桌子,笑著叫她二嫂。她說“他對我很好”的時候,語氣裏有他從未得到過的那種安心。那種安心像一把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割著他的心。
許瑤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山澗裏的水,清澈見底。她覺得自己剛纔在車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那就好。”陸廷凱又重複了一遍,笑容很真。因為他覺得,她值得被好好對待。隻是那個“好好對待”她的人,應該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