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到了一樓。門開啟,餐廳裏已經飄出了食物的香氣。
奶奶坐在主位上,林婉清在旁邊給陸正鴻盛粥。陸廷琪和陸廷威也都在——陸廷琪手裏拿著手機,陸廷威戴著耳機。而長桌的另一側,陸廷淵已經坐好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領帶係得一絲不苟。麵前的黑咖啡已經喝了一半,報紙攤在左手邊,顯然已經坐了很久。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先落在陸廷琛身上,然後移到許瑤身上,最後停在陸廷凱身上。
他的目光在三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速度不快不慢。
陸廷琛推著輪椅,許瑤走在他旁邊,陸廷凱跟在許瑤身後。三個人從門口到餐桌的這段路,走出了一個微妙的隊形——陸廷琛在最前麵,許瑤在他右後方半步,陸廷凱在許瑤左後方一步。像一把沒有撐開的傘,傘骨朝著不同的方向,但傘麵是同一塊布。
陸廷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想起昨晚家宴上,陸廷琪說許瑤“長得挺普通”的時候,陸廷凱的表情。那表情變化太快了,快到他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但他在商場上混了這麽多年,看人的本事是刻進骨頭裏的。陸廷凱臉上那個陽光燦爛的笑容底下,有一瞬間的裂縫。裂縫裏漏出來的東西,不像是對二嫂的禮貌和熱情。
他又看了一眼許瑤。她正低著頭在奶奶身邊坐下,耳朵尖紅紅的。陸廷凱在她對麵坐下,笑著和她說“二嫂,你嚐嚐這個粥,特別好吃”,語氣自然極了。
陸廷淵垂下眼簾,咖啡杯在指間轉了一下。
許瑤低頭臉紅的樣子,就是那個人。
兩年前,在一次行業峰會的晚宴上,他見過一個女孩。那女孩穿得很素,一個人站在角落的甜品台前,拿著一塊小蛋糕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認真,像在吃什麽珍貴的東西。有人不小心碰了她一下,蛋糕上的奶油蹭到了她手指上,她愣了一下,然後低頭舔了一下指尖,耳朵尖紅了。
那畫麵不知道為什麽,在他腦子裏留了很久。
他沒有去找她。不是不想,是覺得沒必要。他是不婚主義者,不談戀愛,不結婚,不要孩子。對女人沒有長久的興趣,一時的好感不值得付諸行動。所以他隻是記住了那個畫麵,記住了那張素淨的、低頭時耳朵會紅的臉,然後轉身走了。
現在,許瑤坐在奶奶旁邊,低頭喝粥,耳朵尖紅紅的。和兩年前那個女孩,是同一張臉。
是她。
陸廷淵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他想起家宴上她坐在奶奶旁邊,穿著深藍色的裙子,被陸廷琪說得眼眶發紅但沒有反駁,隻是低著頭。然後他看見她忽然抬起頭,看了陸廷琛一眼,那一眼裏有依賴,有信任。她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整個人不再繃著。
陸廷琛隻是看了她一眼,什麽都沒說,她就安定了下來。
陸廷淵垂下眼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兩年前他沒有找她。兩年後她成了他的弟媳。
命運給他開了一個不好笑的玩笑。
“廷琛,”他開口,聲音沉穩,“吃完走吧。今天有幾個會,早點到。”
陸廷琛點了點頭。“好。”
陸廷淵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經過許瑤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許瑤,婚禮的事,有什麽需要幫忙的,跟廷琛說,或者跟我說。”
許瑤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點了點頭。“謝謝大哥。”
陸廷淵沒有再看她,邁步走了出去。陸廷琛跟在他後麵,輪椅在實木地板上發出平穩的滾動聲。
走到餐廳門口時,陸廷琛的輪椅停了一下。
他回過頭,目光越過長桌,落在許瑤身上。那張清冷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語氣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我去上班了。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手機開著。”
許瑤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好。”
“中午記得吃飯。畫室的東西如果哪裏不合適,跟管家說。”
奶奶在旁邊笑了。“行了行了,又不是出遠門,這麽囉嗦。”
陸廷琛嘴角彎了一下,轉回頭,輪椅消失在門口。
許瑤低著頭,耳朵尖又紅了。她端起粥碗,假裝在喝粥,把臉藏在了碗後麵。
陸廷凱坐在對麵,看著這一幕,手裏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他低頭把粥送進嘴裏,嚼了兩下,沒嚐出味道。
“二嫂,”他抬起頭,臉上重新亮起那個陽光燦爛的笑容,“上午婚紗設計師要來量尺寸,我就不打擾了。下午我帶你出去逛逛,老宅附近有幾條街的店不錯。”
許瑤從碗後麵露出一雙眼睛,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好。”
奶奶在旁邊點了點頭。“廷凱帶瑤瑤去轉轉也好,瑤瑤來了還沒出過門。”
“放心吧奶奶。”陸廷凱笑得乖巧,“我一定把二嫂照顧好。”
他說“照顧好”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輕快,眼睛彎彎的,像一隻搖尾巴的金毛犬。沒有人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那隻手,正攥著餐巾紙,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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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廷淵在走出餐廳的那一刻,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兩年前他放走的那個女孩,現在住在他家的三樓,和他弟弟睡在同一張床上。
廷琛的妻子。他的弟媳。
他站在走廊裏,閉了閉眼。他的脊背挺得筆直,西裝的線條沒有一絲褶皺,領帶係得一絲不苟——這是他三十一年來刻進骨子裏的習慣。規矩,體麵,分寸。他是陸家的長子,是集團的掌舵人,是弟弟妹妹們的榜樣。他從不逾矩,從不失態,從不讓任何人看出一絲破綻。
許瑤是廷琛的妻子。這一點,從她進門的第一次家宴起,就刻在了陸家的族譜上。
他不該在晚宴上多看她那一眼。不該在她說“謝謝大哥”的時候,心裏泛起不該有的漣漪。不該在深夜想起兩年前那個舔掉奶油的女孩,然後把那張臉和弟媳的臉重疊在一起。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的窗戶上。晨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把地板切割成一塊一塊的光影。他站在光影的分界線上,一半明亮,一半陰暗。
他選光明的那一邊。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點不該有的念頭壓了下去,大步走向門口。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穩穩當當,不緊不慢。這是他三十一年來走路的姿勢——沉穩,克製,無懈可擊。
門外的車已經在等了。陸廷琛的輪椅被推出來,正要上車。
陸廷淵拉開副駕駛的門,沒有看陸廷琛,也沒有說話。車子駛出老宅的鐵藝大門,梧桐樹的影子從車窗上一片一片地掠過。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行道樹上,腦海裏卻是許瑤低頭喝粥時耳朵尖的那一抹紅。
他閉了閉眼。
廷琛的妻子。
他在心裏把這四個字又唸了一遍,像念一道緊箍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