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瑤是被一道目光晃醒的。
不是陽光。窗簾拉著，紗簾過濾後的光線很柔和，像一層薄薄的蜜糖塗在房間裏。但那道目光太沉了，沉到像一塊溫熱的石頭壓在她臉上，讓她在睡夢中就感覺到了。
睜開眼。
陸廷琛正側著頭看她。
他的臉離她很近，比昨晚近得多。昨晚兩個人之間隔了半米，此刻這個距離縮短到了不到二十厘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瞳孔裏自己的倒影，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顆幾乎看不見的小痣。
呼吸停了一瞬。
“……你看了多久了？”聲音沙沙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
“沒多久。”陸廷琛說。
聲音比白天低，帶著一種慵懶的、不設防的沙啞。他的眼睛裏沒有血絲，眼下也沒有青黑——他睡得很好。
事實上，陸廷琛確實睡得很好。
車禍之後的一年多裏，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不是失眠，是身體的不適和精神的緊繃讓他無法進入深度睡眠。他試過安眠藥，試過白噪音，試過各種助眠的方法，都不管用。身體像一台永遠關不掉的機器，在黑暗中嗡嗡作響。
但昨晚不一樣。
昨晚她躺在他身邊。那股香氣——極淡的，像深穀幽蘭，像雨後竹林——從她的發絲、她的麵板、她的呼吸裏慢慢滲出來，彌漫在整張床上。閉著眼睛，每一次吸氣都能捕捉到一點點。不多不少，剛好夠讓神經一根一根地鬆弛下來，像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平。
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隻記得最後一個念頭是：好香。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沒有夢，沒有驚醒，沒有輾轉反側。一覺到天亮，像是沉進了一片溫暖的、安靜的湖底。
忽然想起了昨晚臨睡前，她用那種輕得像風一樣的聲音問他：“你昨晚在餐桌上說的那句話……是演的嗎？”
當時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是那一刻，腦海裏忽然湧進了太多東西。想起第一次在餐廳見到她的樣子——裹著衝鋒衣，戴著口罩和帽子，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幹淨得像山澗裏的水，但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灰，藏著疲憊，也藏著一絲當時還讀不懂的慌張。說不上是驚豔，她把自己藏得那樣嚴實，根本沒什麽好驚豔的。但說不清楚為什麽，從看見那雙眼睛的第一秒起，目光就像被什麽黏住了，怎麽也移不開。那不是從前認知裏的“心動”，沒有心跳加速，沒有血液沸騰。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沉的引力，像一顆星球被另一顆星球的引力捕獲，緩慢的，不可抗拒的，在意識到之前就已經開始了。
後來在車上，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張被帽子壓得有些毛躁的臉。五官寡淡，放在人群裏絕對找不到。但她低頭看戒指時微微翹起的嘴角，她害羞時從脖子根蔓延到耳尖的那片紅暈，她緊張時會輕輕咬下唇的小動作——這些細碎的、不設防的瞬間，像一根根極細的絲線，從她身上伸出來，纏住了目光，越纏越緊，越纏越深。每一次多看她一眼，心裏那顆種子就長大一點，根須紮得更深一點，直到清楚地意識到：再也拔不掉她了。
初見的驚歡是淺淺的，像湖麵被石子激起的漣漪，很快就散了。可對她不是這樣。她身上的那些好，越看越覺得沉——是她在包間裏強撐著吃完那頓飯的倔強，是她把手機塞進包底關掉時那如釋重負的歎息，是她對著一間畫室紅了眼眶的柔軟，是她明明自己害羞得耳朵尖都紅透了，卻先想到他睡陪護床不舒服的那份心軟。那些東西比任何一張漂亮的臉都重，重到想用餘生去接住。
時間很短。短到說出來沒有人會信。但感情這種事，從來不以天數計算。有的人認識十年，心裏那扇門還是關著的。而她走進來的那一刻，甚至來不及猶豫，門就開了。
不是演的。
從第一眼就不是。
想接住她。
不是一年。是一輩子。
許瑤被他看得臉上發燙，下意識地往被子裏縮了縮，隻露出一雙眼睛。
“你……你睡得好嗎？”悶聲問。
“很好。”陸廷琛說。
說的是實話。一年多來最好的一夜。
許瑤不知道這句話的分量，隻是“哦”了一聲，然後飛快地從被子裏鑽出來，踩著拖鞋跑進了浴室。關上門的那一刻，靠在門板上，捂著胸口，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他看她的眼神，不像是看協議妻子的眼神。
太沉了。太重了。像在看什麽珍貴的東西。
用冷水洗了臉，對著鏡子深吸了三口氣，才把臉上的紅暈壓下去一點。
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陸廷琛已經不在床上了。
輪椅停在床邊，他坐在上麵，正在整理襯衫的袖口。移位板靠在輪椅旁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不知道他是怎麽一個人完成從床到輪椅的轉移的，但他說過，練了很多次了。
“今天上午有人來家裏量尺寸。”他說。
“量尺寸？”
“做婚紗。”語氣裏帶了一絲期待，“下個月十八號婚禮，時間有點緊。”
許瑤的手指在裙擺上攥了一下。
婚紗。
一直覺得這場婚禮隻是走個過場——領個證，在協議上簽個字，在陸家人麵前演演戲，一年之後就散了。但陸廷琛請了人來量尺寸，要做婚紗。不是租，是定製。量體裁衣，獨一無二的那種。
太隆重了。隆重到讓她覺得不安。
隻是一個替姐姐來相親的、簽了一年協議的、到期就要走的人。憑什麽穿他專門定製的婚紗？憑什麽站在他身邊接受所有人的祝福？那些祝福不是給她的，是給“陸家二少奶奶”這個身份的。一年之後，這個身份就不屬於她了。
“怎麽了？”陸廷琛問。
“沒什麽。”搖了搖頭，把那點不安壓下去，“就是……覺得有點隆重。”
陸廷琛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下樓吃早飯吧。”他說。
許瑤點了點頭，跟在他旁邊出了房間。
走廊裏，陸廷凱靠在電梯口旁邊的牆上，穿著一件白色的衛衣，帽子沒有拉起來，頭發微亂，看起來像是剛睡醒。但那雙眼睛在看到許瑤的瞬間亮了起來，亮得像兩顆被點亮的星星。
“二嫂！早！”聲音清亮而愉悅，帶著一種早晨特有的、元氣滿滿的熱情，“昨晚睡得好嗎？”
許瑤被他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早。睡得挺好的。”
“那就好！”陸廷凱笑著說，然後轉向陸廷琛，“二哥，早。”
陸廷琛點了點頭。
電梯門開了，三個人走進去。陸廷凱站在許瑤旁邊，步伐輕快，時不時側頭看她一眼，笑得陽光燦爛。
“二嫂，今天有什麽安排嗎？”
“上午有人來量尺寸，做婚紗。”許瑤說。
陸廷凱的笑容頓了一下。很短暫，短暫到幾乎看不出來，像是畫麵卡了一幀。然後他眨了眨眼，笑得更加燦爛。
“是嗎？那挺好的。”聲音輕快，但比剛才低了一點。
許瑤沒有注意到那瞬間的停頓，隻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陸廷凱垂下眼簾，盯著電梯不鏽鋼牆麵上的倒影。她的影子模糊地映在金屬表麵，看不清五官，隻看得見一個纖細的輪廓。
婚紗。
她穿婚紗的樣子，他在夢裏見過無數次。白紗、捧花、紅毯。她低著頭，睫毛微微顫著，嘴角帶著害羞的笑。那是他的夢。他的。
可現在，婚紗是真的。但站在紅毯另一端等她的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