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許瑤跟著陸廷琛回了房間。
陸廷琛沒有進屋,隻是把她送到門口。“我去書房處理一些事情。你先休息。”
許瑤點了點頭,推門進去。門關上的那一刻,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家宴。比她想象中累。不是因為人不好——奶奶很好,陸廷凱很禮貌,陸廷威雖然冷淡但也不算討厭,陸廷琪的話雖然刺耳但她說的是事實。本來就長得普通,沒什麽好生氣的。隻是……那種無處不在的、需要時刻繃緊神經的氛圍,讓她覺得累。每一句話都要斟酌,每一個笑容都要恰到好處,每一個眼神都要得體。
換了睡衣,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銀杏樹。月光灑在金黃色的葉子上,風一吹,葉子沙沙作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門外傳來敲門聲。
許瑤走過去開門。門口站著陸廷凱,手裏端著一杯牛奶,臉上帶著那種陽光燦爛的笑容。
“二嫂,我給你熱了杯牛奶。晚上喝有助於睡眠。”聲音輕快。
許瑤愣了一下,接過牛奶。“……謝謝。你還沒睡?”
“睡不著,倒時差。”陸廷凱撓了撓頭,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二哥在書房吧?我一個人怪無聊的,能不能……進來坐一會兒?”
“能不能”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微微歪著頭,眼睛亮晶晶的,像一隻想進房間的大金毛。許瑤看著他,覺得拒絕好像有點殘忍。
“進來吧。”側身讓開。
陸廷凱走進房間,目光快速掃了一圈——大床,陪護床,床頭櫃上她的手機和戒指盒,窗台上那盆從出租屋帶來的綠蘿。視線在陪護床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二嫂,你房間好整齊。”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笑著說,“我的房間跟被炸過一樣。”
許瑤在床邊坐下,端著那杯牛奶,不知道說什麽。和陸廷凱其實不熟,雖然他是三弟,但總共也沒說過幾句話。
“二嫂,”陸廷凱看著她,眼睛裏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好奇,“你和我二哥怎麽認識的?就是相親那一麵就決定結婚了?好浪漫啊。”
許瑤想了想,決定說實話:“就是……覺得合適。”
“合適?”陸廷凱歪著頭,“那二嫂喜歡我二哥嗎?”
這個問題太直接了。許瑤的手指在牛奶杯上收緊了一下。
“我們……是夫妻。”沒有正麵回答。
陸廷凱看了她一眼,然後笑了。那個笑容比剛才的更大,眼睛彎得更厲害,露出一點牙齒,看起來像是被什麽有趣的事情逗樂了。
“二嫂你臉紅了,好可愛。”
許瑤的耳朵更紅了,低下頭不知道該怎麽接話,隻好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假裝什麽都沒聽到。
“我說真的。”陸廷凱的語氣認真了一些,但臉上的笑還在,“二嫂臉紅的樣子,特別可愛。”
許瑤總覺得陸廷凱說話的方式有點奇怪——明明是弟弟對嫂子說話,但那種語氣裏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可能是她想多了。
“廷凱,”換了個話題,“你什麽時候回國外?”
陸廷凱的笑容頓了一下。
“暫時不回去了。”語氣輕快,但眼神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巡演取消了,我想多陪陪奶奶。順便……”看著她,“多陪陪二嫂……和二哥。”
門外的走廊裏傳來了輪椅輪子滾動的聲音。
陸廷凱的耳朵動了一下,然後站了起來,動作自然得像是不經意的。
“二哥回來了。那我就不打擾二嫂休息了。晚安,二嫂。”
“晚安。”
陸廷凱走到門口,拉開門,正好和陸廷琛打了個照麵。
“二哥,我給二嫂送了杯牛奶。你早點休息。”笑嘻嘻地說。
陸廷琛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陸廷凱側身讓開,等陸廷琛的輪椅進了房間,才轉身離開。走廊裏,腳步聲輕快而有節奏,漸漸遠去。
許瑤關上門,把那杯牛奶放在床頭櫃上。陸廷琛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廷凱說倒時差睡不著,來坐了一會兒。”許瑤解釋道。
陸廷琛點了點頭。
沒有追問,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隻是控製著輪椅,在房間裏轉了一圈,檢查了一下窗戶有沒有關好,窗簾有沒有拉嚴實,床頭燈的光線夠不夠柔和。許瑤站在旁邊,看著他做這些事情,心裏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被照顧著,又像是被圈定著。
“你先洗漱。”陸廷琛說。
許瑤點了點頭,拿了睡衣進了浴室。對著鏡子刷牙的時候,看著鏡子裏那張普通的臉,忽然想起家宴上廷琪的話——“長得挺普通的啊。”確實普通。麵板不夠白,眼睛不夠大,鼻子不夠挺,嘴唇不夠豐滿。放在人群裏,是那種絕對不會被記住的長相。
但陸廷琛說“我愛她”。
在全家人麵前。
把牙刷放進杯子裏,用冷水洗了一把臉,想把臉上的紅暈洗掉。洗不掉。從耳尖一直紅到脖子根,像被燙過一樣。
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陸廷琛已經在床上了。
不是陪護床。是大床。
坐在床的左側,被子拉到腰部,上半身靠著床頭,手裏拿著手機在看什麽。換了一身深灰色的睡衣,頭發是幹的,顯然已經洗漱過了——主臥有一間專門為他改造的浴室,輪椅可以直接開進去,洗手檯、淋浴都做了無障礙設計。他趁許瑤在這間浴室洗澡的時候,去那邊收拾好了自己。
腿在被子下麵,以一種不太自然的姿勢平放著——許瑤知道那是因為他的腿沒有知覺,隻能這樣放著。
許瑤站在浴室門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下意識地看了看輪椅——輪椅停在床邊,扶手上還搭著他的西裝外套。又看了看他,張了張嘴。
“你……怎麽上去的?怎麽沒叫我幫忙?”聲音裏帶著一絲驚訝。
陸廷琛放下手機,看了她一眼。
“有輔助的移位板。輪椅推到床邊,用板子搭過去就行了。做康複的時候學過,不用人幫。”
許瑤看了一眼床邊——確實有一塊窄窄的、光滑的板子靠在輪椅旁邊,剛才沒注意到。
“那你怎麽不叫我?萬一摔了怎麽辦?”
“不會摔。練了很多次了。”嘴角彎了一下。
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
“而且,你當時在洗澡。我不想讓你光著腳跑出來。”
許瑤的耳朵又紅了。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麽。他不叫她幫忙,不是因為不需要,而是因為不想讓她從浴室裏慌慌張張地跑出來。他連這種細節都想到了。
“下次……還是叫我。”小聲說,走到床的另一側,爬上去,掀開被子鑽了進去。
“好。”
許瑤躺得筆直,像一具躺在棺材裏的屍體,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陸廷琛放下手機,側頭看了她一眼。
“緊張?”
“沒有。”聲音像蚊子哼。
“你躺得像被釘在十字架上。”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許瑤:“……”
偷偷把手臂放下來,塞進被子裏。但還是筆直。
陸廷琛沒有再說什麽。伸手關了床頭燈,房間陷入一片黑暗。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光。
許瑤聽到他躺下去的聲音——不是躺,是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身體放平。動作很慢,因為腰和腿使不上力,需要用胳膊撐著床墊,一點一點地往下放。被子窸窸窣窣地響了一陣,然後安靜了。
他躺在床的左側。她躺在床的右側。
中間隔了至少半米的距離。
許瑤盯著天花板,聽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不正常。偷偷側頭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那張清冷矜貴的臉此刻看起來柔和了許多。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在眼底投下一片陰影。呼吸平穩而緩慢,像是已經睡著了。
這麽快就睡著了?
轉回頭,繼續盯著天花板。
睡不著。
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不習慣,而是因為——他就在旁邊。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隔著半米的距離,從被子下麵傳過來,一點一點地,像潮水一樣漫過麵板。能聽到他的呼吸聲,平穩的,緩慢的,像潮汐。能聞到他的氣息——鬆木的、清冽的、帶著他體溫的。
和那個瘋子的訊息完全不同。
K的訊息是黏稠的、滾燙的、讓人喘不過氣的。而陸廷琛的氣息是幹淨的、沉穩的、讓人安心的。
許瑤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又翻了個身,麵對著他。
又翻回去。
又翻回來。
“睡不著?”陸廷琛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低低的,帶著一點沙啞。
嚇了一跳。“你沒睡?”
沉默了幾秒。
“在想什麽?”
咬著嘴唇,想了一會兒,小聲說:“在想……你晚上說的那句話。”
“哪句?”
“就是……在餐桌上說的。”
陸廷琛沒有立刻接話。月光照在天花板上,把整個房間染成一種淺淺的銀藍色。
“你說‘我愛她’,是演的嗎?”
房間裏安靜了很長時間。長到許瑤以為他睡著了。
“你覺得呢?”他終於開口了。
“我不知道。”
“那你就慢慢想。”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許瑤把臉埋進枕頭裏,無聲地歎了口氣。
又過了一會兒,聽到陸廷琛的呼吸變得平穩而綿長——這次是真的睡著了。
側過頭,看著他的側臉。月光下,他的輪廓像一幅素描,線條利落,陰影分明。嘴唇微微抿著,即使在睡夢中也帶著一種天然的冷淡。
但他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伸到了床中間。
沒有碰她。隻是伸著,像是某種無聲的邀請,又像是某種無聲的宣告——這裏是我們的床,中間沒有界限。
許瑤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指,在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想起這隻手給她戴戒指時的樣子——幹燥溫暖的掌心托著她的手,戒指慢慢地、穩穩地推上她的無名指。
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放在床中間。
沒有碰他的手。隻是放在旁邊。
兩個人的手指之間,隔了不到一寸的距離。
閉上眼睛。
這一次,慢慢睡著了。
而在她睡著之後,陸廷琛睜開了眼睛。
看著床中間那隻手——她的手,小小的,手指纖細,指甲圓潤,無名指上那枚粉鑽戒指在月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光。
伸出手,輕輕地、慢慢地,握住了她的手。
動作很輕,輕到沒有驚醒她。
然後閉上了眼睛。
嘴角彎了一下。
而此刻,走廊盡頭,陸廷凱站在拐角處的陰影裏,背靠著牆壁,低著頭。
已經站在那裏很久了。從他二哥進房間開始,就沒有離開過。
不想聽。但忍不住。
門縫裏沒有聲音。沒有他想象中那些聲音。隻有安靜。偶爾的幾句低語,聽不清內容。
他知道二哥的身體狀況。車禍之後,腰部以下幾乎沒有知覺,醫生說恢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這意味著,二哥現在什麽都做不了。那張大床上,不會發生他害怕的那些事。他應該放心的。
但放不了心。
她躺在那張床上。就在二哥身邊。被子下麵,兩個人的體溫會慢慢交融,呼吸會漸漸同步,她的手可能就在二哥的手旁邊,甚至可能握著。就算什麽都不做,她也是躺在二哥懷裏入睡的。
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麵:許瑤側躺著,頭發散在枕頭上,耳朵尖紅紅的,呼吸輕而淺。二哥的手臂環在她腰間,她的後背貼著二哥的胸膛。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她安靜的臉上。
那畫麵讓他胸口發悶,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喘不上氣。
手指插進頭發裏,用力地扯了一下。疼痛讓他清醒了一點。
告訴自己:沒關係。二哥做不了什麽。她隻是睡在那裏,像一個擺設。她不是真的屬於二哥。她不會屬於任何人。總有一天,她會躺在他的懷裏。他會抱著她入睡,會在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來的時候看到她睜眼,會聞著她身上的香氣慢慢醒來。
那一天不會太遠。
鬆開手指,深吸一口氣,直起身。
腳步聲輕快而有節奏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但眼睛,在轉身的那一刻,紅得像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