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陸家老宅的主廳亮起了燈。
許瑤換了一條深藍色的及膝裙,是陸廷琛讓人提前準備好的,麵料柔軟,剪裁得體,把她纖細的身形襯得恰到好處。站在鏡子前看了又看,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不是衣服不對勁,是鏡子裏那個人不對勁。那張臉還是普通的、寡淡的、放在人群裏找不到的臉,但此刻被這條裙子和手指上那枚粉鑽戒指一襯,竟然有了一點……她說不上來,大概就是“看起來像那麽回事了”。
深吸一口氣,走出房間。
陸廷琛的輪椅停在走廊裏,他已經換好了衣服,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裏麵是黑色的羊絨衫,領口微敞。看到許瑤,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嘴角彎了起來。
“好看。”聲音溫柔。
許瑤的耳朵尖紅了一下:“……謝謝。”
電梯下樓。主廳裏已經坐滿了人。
許瑤跟著陸廷琛走進去的瞬間,幾道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手指在裙擺上攥了一下。
“瑤瑤來了。”奶奶坐在主位上,笑著朝她招手,“過來坐。”
許瑤走過去,在奶奶旁邊的位置坐下。陸廷琛的輪椅停在她右手邊。
“這是你爸,”奶奶指了指坐在長桌另一頭的一個中年男人,“廷琛的父親。”
陸正鴻五十多歲,頭發灰白,麵容嚴肅,眉宇間和陸廷琛有幾分相似,但更多了幾分久經商場的淩厲。看了許瑤一眼,點了點頭,語氣不冷不熱:“嗯,坐吧。”
許瑤微微欠身:“爸。”
陸正鴻沒有再多說什麽,目光轉向陸廷琛:“廷琛,成家了就要立業。明天開始,回公司上班。”
陸廷琛的表情沒有變化,隻是點了點頭。“好。”
“還有。”陸正鴻繼續說,語氣不容商量,“醫院那邊,我已經約好了。每週三次康複檢查,不能斷。”
許瑤注意到陸廷琛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但他隻是說:“知道了。”
氣氛有一瞬間的微妙。奶奶咳了一聲,打破了沉默。
“這是你林姨,”奶奶指了指坐在陸正鴻旁邊的女人,“廷凱、廷威、廷琪的母親。”
林婉清看起來四十出頭,保養得宜,穿著一件淡紫色的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苟。五官算不上驚豔,但有一種溫婉的氣質,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是春天的風。
“瑤瑤,”聲音柔和得像棉花糖,“早就聽廷琛說起你,今天終於見到了。”
許瑤禮貌地笑了笑。“林姨好。”
“以後就是一家人了。”林婉清溫溫柔柔地說,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廷琛這孩子,命苦,從小沒了媽。你能嫁給他,是他的福氣。不過……”頓了頓,笑容不變,“你也知道,廷琛的情況特殊。照顧他不容易,你要多費心了。”
許瑤聽著這話,總覺得哪裏不太對。每個字都是好話,語氣也溫柔,但連在一起,就是有一種說不清的味道——像是在說“你嫁了個殘疾人,辛苦你了”,又像是在說“你能嫁進陸家,是你的運氣”。說不準,但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像一根極細的刺,紮在麵板表麵,不疼,但癢。
“我會的。”許瑤的聲音平穩。
林婉清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麽。
“這是廷淵,你大哥。”奶奶繼續介紹,指了指坐在長桌左側的男人。
陸廷淵今晚穿了一件深墨綠色的西裝外套,裏麵是黑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坐在那裏,周身的氣場和陸廷琛完全不同——陸廷琛是沉鬱的、內斂的,像一把收在鞘裏的刀;而陸廷淵是張揚的、淩厲的,像一把已經出鞘的劍。
目光落在許瑤身上。
不是審視,不是打量,而是一種更直接的、更坦蕩的注視。像一個人在美術館裏看到了一幅畫,停下腳步,認真地看。
“許瑤。”叫她的名字,聲音比陸廷琛的低一些,更沉,像遠處傳來的雷聲,“歡迎。”
隻有兩個字。但許瑤覺得那兩個字裏有一種她聽不懂的東西。
“大哥好。”
陸廷淵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快到許瑤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廷凱你見過了。”奶奶的聲音繼續。
陸廷凱坐在對麵,穿著一件白色的薄毛衣,袖口捲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聽到奶奶點到自己的名字,他抬起手朝許瑤揮了揮,笑得陽光燦爛。“二嫂好!”
許瑤朝他點了點頭,禮貌地笑了笑。
“廷威和廷琪,來,叫二嫂。”
老四陸廷威十七八歲,高高瘦瘦的,戴著耳機,被點名才摘下來,懶洋洋地叫了一聲“二嫂”,然後又戴上了耳機。
老五陸廷琪十五六歲,紮著馬尾辮,圓圓的臉上帶著嬰兒肥。蹦蹦跳跳地跑到許瑤麵前,歪著頭看了她好幾秒——然後她的表情不是驚喜,而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困惑。
“你就是二嫂?”聲音清脆,但語氣裏帶著一種青春期少女特有的直白和不加修飾,“長得……挺普通的啊。”
桌上安靜了一瞬。
“陸廷琪。”奶奶放下筷子,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陸廷琪吐了吐舌頭,但臉上沒有認錯的表情。
許瑤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但她笑了笑。“嗯,是挺普通的。”
陸廷琪沒有注意到奶奶語氣裏的警告,自顧自地說下去:“我二哥以前見過的美女可多了,超模啊名媛啊一大堆,最後怎麽娶了……”她看了看許瑤的臉,似乎在找合適的詞,最後聳了聳肩,“可能二哥現在眼光變了吧。”
“廷琪。”陸正鴻的聲音沉下來,“夠了。”
林婉清趕緊笑著打圓場,伸手拉了拉女兒的袖子。“小孩子不懂事,說話沒輕沒重的。瑤瑤,你別往心裏去啊。”語氣溫柔又得體,轉頭又嗔怪地看了陸廷琪一眼,“你這孩子,二嫂第一次來家裏,你就知道胡說。”
陸廷琪撇了撇嘴,蹦蹦跳跳地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下來之後,她還小聲嘀咕了一句:“我說的是實話嘛。”
桌上又安靜了一瞬。許瑤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攥得更緊了。她知道陸廷琪說的是實話——她不漂亮,她普通,陸廷琛娶她本來就不是因為長相。但實話從別人嘴裏說出來,還是像一根針,紮在某個她以為已經麻木了的地方。
奶奶放下筷子,看了陸廷琪一眼,語氣不重但帶著幾分不悅。“什麽叫普通?你二嫂幹幹淨淨的,看著就舒服。女孩子家,最重要的是氣質和教養,不是拿臉比來比去的。”
轉頭看向許瑤,語氣軟下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瑤瑤,別理她。小孩子嘴上沒把門的。”
許瑤抬起頭,看著奶奶溫和的目光,眼眶微微發酸。“謝謝奶奶。”
陸廷凱坐在對麵,從陸廷琪開口說“長得挺普通的”那一刻起,笑容就僵了。
他看到許瑤低著頭,手指攥著膝蓋,臉上還掛著勉強的笑。心像被人擰了一下——她明明難過了,還在假裝沒事。想說點什麽,想說“二嫂挺好的”,想替她擋一句,哪怕隻是開個玩笑把話題岔開。但他不能。他是三弟,在這種場合沒有他替二嫂出頭的立場。更重要的是,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垂下眼簾,把碗裏那塊紅燒肉夾起來又放下,沒什麽胃口。
陸廷琛的手從桌下伸過來,輕輕覆上她攥緊的拳頭。沒有看她,目光落向對麵陸廷琪的方向,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廷琪,你說得對。我以前見過很多人,但她們都不是她。”
頓了頓。
“我娶許瑤,不是因為眼光變了。是因為我愛她。跟長相沒關係,跟家世沒關係。就是她這個人。”
“我愛她”這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沒有猶豫,沒有刻意,就那麽自然地說了出來,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確定的事。
陸廷凱的筷子頓住了。
低著頭,盯著碗裏那塊紅燒肉,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麽變化。但握著筷子的手指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我愛她。”
二哥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那麽自然,自然到像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他知道二哥不是在演戲。二哥這個人,從來不屑於演戲。
正因為是真的,他才更受不了。
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個陽光燦爛的笑容,像是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二哥。”聲音輕快,“你這也太肉麻了吧,在飯桌上說這個。”
桌上有人笑了,氣氛鬆快了一些。
隻有陸廷凱自己知道,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裏全是苦的。
陸廷琪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看到二哥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林婉清端著茶杯,笑容不變,但目光在許瑤身上多停了一秒。陸廷淵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表情沒什麽變化,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陸正鴻的目光在陸廷琛和許瑤之間來回掃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重新評估什麽。過了一會兒,他咳了一聲,換了個話題,一個更實際的話題。
“婚禮的事,該走的禮數一樣不能少。”放下筷子,語氣公事公辦,“下聘禮的日子定了沒有?婚禮什麽時候辦?我們陸家娶媳婦,不能隨隨便便。”
陸廷琛看了許瑤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下聘禮的事,我這兩天就和瑤瑤商量。婚禮的日子,奶奶讓人看過黃曆了,下個月十八號是好日子。聘禮單子我已經在準備了,回頭給爸過目。”
陸正鴻點了點頭,臉色緩和了一些。“嗯,這是陸家的大事,該有的排場一樣不能少。”
“我知道。”
許瑤坐在旁邊,聽著他們討論下聘禮、婚禮、日子,腦子裏嗡嗡的。知道自己應該配合演戲,應該微笑,應該點頭,但此刻滿腦子都是他那句“我愛她”。
演的。
一定是演的。
但耳朵還是紅了。
“瑤瑤,多吃點。”奶奶給她碗裏又添了一塊排骨,又夾了一塊清蒸鱸魚,又舀了一勺蟹粉豆腐,碗裏堆得滿滿的,“太瘦了,要養胖一點。”
許瑤看著碗裏那座小山,哭笑不得。“奶奶,夠了,我吃不了這麽多。”
“能吃多少是多少。”奶奶的語氣慈愛中帶著心疼,“你看你瘦的。廷琛,你也給瑤瑤夾菜呀。”
陸廷琛聽話地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許瑤碗裏。
陸廷琪在對麵小聲嘀咕:“二哥以前可從沒給人夾過菜。”這次語氣裏少了嘲諷,多了幾分好奇——她開始覺得,這個普通的二嫂,可能真的有哪裏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