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陸廷琛的車準時停在小區門口。
許瑤從單元樓裏出來,隻背了一個隨身的小包。早上搬家公司的人已經跟她通過電話,約好了今天上午搬家的時間。她起床收拾妥當之後,才讓他們上門。行李箱、雙肩包、數位屏、綠蘿——搬家公司的人小心翼翼地搬上了車。一切都井井有條,沒有一絲慌亂。
她站在單元樓下,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棟住了三年的舊樓。五樓,沒有電梯,三樓樓道裏的那盞燈永遠不亮。
她不會再回來了。
“上車吧。”陸廷琛坐在車裏,車窗降下來,聲音溫和。
許瑤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子駛出小區,往陸家老宅的方向開去。她看著窗外越來越熟悉的風景——車道兩側高大的法國梧桐在頭頂交織成拱廊,遠處那棵百年的銀杏樹滿樹金黃,以及那扇低調而沉靜的現代大門。
車子駛入庭院,停在主樓門口。
管家迎上來。陸廷琛的輪椅從後備箱取出來,他坐上去,看了許瑤一眼,嘴角帶著一點淺淺的弧度。“我們進去吧。”
許瑤深吸一口氣,跟在他旁邊,走進大廳。
玄關處站著一個人。
一米八八的身高,穿著一件白色的薄毛衣,袖子隨意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腕。頭發微長,額前垂著幾縷碎發,襯得那張臉更加精緻——眉骨高聳,鼻梁挺直,下頜線條鋒利,像文藝複興時期的大理石雕塑。
但他的眼睛和整個人的氣質,和那副清冷的五官完全不同。
那雙眼睛在看到許瑤的瞬間亮了起來,像是兩顆被點亮的星星。嘴角向上彎起一個明朗的弧度,露出一點牙齒,整個人看起來陽光、溫暖、無害——像一隻大型的金毛犬,搖著尾巴等著主人摸頭。
“二哥!”聲音清亮而愉悅,帶著一種天然的、不設防的熱情。然後目光落在許瑤身上,笑容更大了。“這就是二嫂吧?”
陸廷琛微微點頭。“瑤瑤,這是三弟,廷凱。”
陸廷凱朝許瑤走近了一步,微微彎了彎腰,姿態乖巧得像個高中生。歪著頭看她,眼睛裏全是真誠的笑意。
“二嫂好!終於見到你了!二哥在群裏說要帶二嫂回來住,我可高興了!”聲音輕快,帶著一種讓人放鬆的感染力。“二嫂真好看,二哥真有福氣。”
許瑤被他的熱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心裏清楚自己長什麽樣——放在人群裏絕對不會被記住的那種。可他說得那麽真誠,眼睛裏沒有客套,也沒有嘲諷,倒像是真心這麽覺得。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麽接了。
微微低下頭:“……你好。”
“二嫂你別緊張,”陸廷凱笑著說,聲音裏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親和力,“家裏人都很好的。奶奶昨天唸叨了你一整天,說想你了。你有什麽需要的就跟我說,我對老宅熟,我帶你逛!”
陸廷琛看了陸廷凱一眼,目光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廷凱,”他開口,語氣平和,“你不是在國外開演唱會嗎?怎麽突然回來了?”
許瑤抬起頭,也看向陸廷凱。她想起陸廷琛跟她介紹過,三弟陸廷凱是歌手,常年在國外。現在應該是巡演的時候,怎麽會出現在老宅?
陸廷凱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他撓了撓頭,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像個被老師點到名的學生。
“嗨,別提了。”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和幾分少年氣的灑脫,“那邊出了點狀況,臨時取消了幾場。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就想著回來看看奶奶。好久沒回來了,怪想的。”
說得自然極了。陸廷琛隻是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許瑤也沒有多想。她對這個三弟的第一印象很好——陽光、開朗、熱情,和陸廷琛的清冷矜貴完全不同,讓人感覺輕鬆。
“二嫂,我帶你上去吧!房間都收拾好了!”陸廷凱笑著說,熱情地引路。
陸廷琛的輪椅往前滑了半圈,聲音溫和卻篤定。“我來帶她上去。”
陸廷凱的笑容沒有變,隻是往旁邊讓了讓。“行,那二哥帶二嫂上去。我先去看看奶奶。”
朝許瑤揮了揮手,轉身走了。步伐輕快,脊背挺直,走路的姿態像一隻驕傲又溫順的大型犬。
許瑤跟著陸廷琛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不鏽鋼的鏡麵映出兩個人的影子。許瑤站在陸廷琛旁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顆粉鑽戒指在電梯的燈光下折射出溫柔的光。
心跳得有點快。
電梯到了三樓。門開了。
陸廷琛控製著輪椅向前走,許瑤跟在他旁邊。
“房間在這邊。”他的聲音從前麵傳來,帶著一點溫柔的笑意,“走廊盡頭那一間。”
走廊很長,鋪著深色的實木地板,兩側的牆上掛著幾幅油畫。許瑤的鞋跟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看著走廊盡頭那扇深色的木門,心跳又快了一拍。
陸廷琛推開門,側身讓開,讓她先進去。
許瑤走進去,腳步頓了一下。
房間比她想象的大。一張定製的特大床擺在正中間,床品是淺灰色的,看起來柔軟得像雲朵。床邊有一張輪椅高度的床頭櫃,上麵放著一盞暖黃色的台燈。窗簾是米白色的紗簾,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紗簾輕輕飄動,露出窗外花園裏的銀杏樹。
“這邊是臥室。”陸廷琛控製著輪椅往旁邊走,聲音裏帶著一種克製的期待,“隔壁給你準備了一間畫室。”
許瑤愣了一下。“畫室?”
陸廷琛沒有回答,隻是控製著輪椅出了房門,示意她跟上。
隔壁的房間門開著。許瑤走進去,腳步徹底停住了。
房間比臥室還大。朝南的一麵牆全是落地窗,陽光傾瀉而下,照得整個房間亮堂堂的。窗前放著一張專業級別的數位屏工作台,椅子是人體工學的,高度可調。牆上掛著幾幅空白的畫框,等著被填滿。角落裏有一個小小的茶水台,上麵放著咖啡機和熱水壺。
而她的數位屏已經安安靜靜地擺在桌上,電源線都插好了,螢幕亮著,是她昨晚沒關的那一頁畫稿。窗台上,她那盆綠蘿被放在一個精緻的陶瓷托盤裏,葉子綠油油的,在陽光下泛著光。旁邊還多了一盆小小的多肉,不知道是誰添的。
一切都收拾好了。她隻需要坐下來,開啟筆,就可以開始畫。
許瑤站在畫室中間,轉了一圈,看著每一個為她考慮到的細節——光線的方向、桌椅的高度、充電線的走向、放茶杯的位置。
眼眶忽然有些酸。
“怎麽了?”陸廷琛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一點緊張。
“沒什麽。”許瑤飛快地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回去,“就是……你什麽時候準備的?”
“領證那天。”陸廷琛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麽,“讓人量的尺寸。時間有點趕,不知道合不合適。”
許瑤低下頭,看著手指上那枚粉鑽戒指,又看了看這間明亮寬敞的畫室,心裏有什麽東西慢慢融化。像一塊凍了很久的冰,忽然遇到了春天的陽光,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變軟。
“很合適。”她的聲音有些發緊,“謝謝。”
陸廷琛嘴角彎了一下,眼睛裏有什麽東西亮了起來。
“走吧,去看看臥室還有什麽缺的。”
許瑤點了點頭,跟著他回到臥室。
陸廷琛在臥室裏轉了一圈,問她衣櫃夠不夠、床頭要不要加一盞閱讀燈、窗簾的遮光度行不行。每一句都問得很認真,像是真的在乎她的每一個感受。許瑤一一回答,聲音越來越小,耳朵越來越紅。衣帽間的門開著,她的衣服和陸廷琛的衣服掛在一起,一半是素淨的棉麻和針織,一半是深色的大衣和襯衫,混在一起,像真的夫妻一樣。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那張大床上,又看了看大床旁邊靠牆位置那張窄窄的陪護床——深灰色的床品,和整個房間的色調融為一體。她剛才太緊張了,完全沒有注意到。
“那是……”她指了指那張陪護床。
“我睡那裏。”陸廷琛的語氣很平靜,但聲音裏帶著一種不想讓她擔心的安撫,“不礙事的。”
許瑤皺了皺眉。她走到那張陪護床邊,伸手按了按床墊——很硬,比大床硬多了,而且很窄,翻個身可能都會掉下去。陸廷琛一米八幾的個子,睡在這張床上,腿都伸不直。
“不行。”許瑤轉過身看著他。
陸廷琛微微挑眉,沒有接話。
“你睡這裏不舒服。”許瑤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你的腿……需要好好休息。我睡這裏。”
“你睡這裏更不舒服。”陸廷琛搖了搖頭,語氣溫和但堅持,“床太硬了。”
“那也不行。”許瑤咬著嘴唇,“你需要好好休養。我不能讓你睡陪護床。”
陸廷琛看著她,目光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種被壓住的柔軟。
“那怎麽辦?”他問,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等待。
許瑤咬著嘴唇,看了看大床,又看了看陪護床,又看了看大床。她的耳朵紅得快要滴血了,手指絞著裙擺,指節泛白。
“那就……”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都睡大床。”
說完這句話,她的臉徹底紅透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額頭,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潑了一層粉色的顏料。她低著頭,不敢看陸廷琛,盯著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陸廷琛沒有立刻說話。
許瑤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頭頂。那目光不重,但很沉,像一塊被陽光曬暖的石頭,慢慢地、慢慢地壓下來。然後她聽到他輕輕笑了一下——不是那種禮貌性的、克製的笑,而是從喉嚨深處溢位來的、帶著溫度的笑。
“好。”他說。
隻有一個字。但那個字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柔軟的、幾乎聽不出來的愉悅。他的眼睛彎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大了很多。
許瑤不知道,在她低下頭之後,陸廷琛的嘴角彎了起來。那個弧度不大,但和他平時那種禮貌性的、淡然的微笑完全不同——那是一種心愛的東西終於靠近自己時、男人才會露出的表情。
她在為我著想。
她不想讓我睡硬板床。
她主動說“都睡大床”。
陸廷琛在心裏把這幾句話翻來覆去地咀嚼了一遍,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他垂下眼簾,掩住了眼底那一層薄薄的、溫柔的、得逞後的光。
“那……我先去畫室看看。”許瑤飛快地說,轉身出了臥室。
她幾乎是逃進畫室的。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門口,雙手撐在窗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窗外的銀杏樹金燦燦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但她什麽都看不進去。
都睡大床。
她說了都睡大床!!
許瑤把發燙的臉埋進掌心裏,無聲地哀嚎了一聲。
而臥室裏,陸廷琛聽著她慌亂逃走的腳步聲,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他控製著輪椅來到窗邊,看著窗外花園裏的銀杏樹,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沒有注意到,房間的門還開著一條縫。
走廊裏,陸廷凱不知什麽時候又上來了。他沒有走近,隻是站在走廊的另一頭,遠遠地看著那扇半掩的門。從這個角度,他看不到房間裏麵的全景,但他看到了許瑤從臥室逃出來的背影——耳朵尖紅紅的,腳步慌亂得像一隻被嚇到的兔子,一頭紮進了畫室。
他看不到陸廷琛的表情。但他能想象到。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了,指甲嵌進掌心裏。
走廊裏傳來管家上樓的聲音。陸廷凱眨了眨眼,那層陰膩的、黏稠的東西瞬間收了回去,像蛇縮回了洞裏。他的臉上重新亮起那個明朗的笑容,眼睛彎成兩道好看的弧度。
“廷凱少爺,老太太請您過去喝茶。”管家說。
“來了!”他揚聲應了一句,最後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門,然後轉身,腳步輕快地下了樓。
他的步伐輕快,脊背挺直,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不緊不慢的聲響。
一下,一下,一下。
像心跳。
像倒計時。
而此刻,畫室裏,許瑤終於從掌心裏抬起頭。她看著窗外那棵銀杏樹,金黃色的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風一吹,幾片葉子悠悠地飄落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指上那枚粉鑽戒指。
“都睡大床。”她又小聲說了一遍,然後抿著嘴笑了,笑著笑著又把臉埋進了掌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