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牙號”艦橋,氣氛比冥王星的冰層還要寒冷。克勞德那充滿惡意與嘲弄的通訊結束已經過去了標準時的十分鐘,但那電子混響的餘音彷彿依舊粘附在每個人的鼓膜上,揮之不去。
赤瞳一拳砸在指揮椅上,昂貴的合金扶手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混蛋!雜碎!藏頭露尾的蠕蟲!”她怒罵著,胸中的暴戾無處發泄。麵對一個無法用炮火徹底摧毀的敵人,這種無力感讓她幾乎瘋狂。
林風沉默地站在主螢幕前,凝視著那已經變暗的螢幕,彷彿要從中看出克勞德迷宮的輪廓。左臂的金屬紋路下,那奇異的晶體傳來一陣陣微弱卻持續的悸動,像是在回應那來自克隆網路的挑釁,又像是在警示著更深層的危險。流民虛弱的求救與克勞德的陰冷笑語在他腦中交織,形成一幅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未來圖景。
“zeta-7星區,‘冥府’星球…”莉亞快速調出星圖,眉頭緊鎖,“環境引數極端惡劣,強輻射、引力異常區、高概率的小行星風暴…聯邦舊檔案記載那裡曾有一個廢棄的礦業中轉站,但‘帕修斯’隱形空間站…沒有任何官方記錄。”
“克勞德給出的‘提示’,絕對沒安好心。”零號的聲音帶著一絲虛弱,之前強行維持精神網路和協助艾瑪對她的負擔也極大,“那很可能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但我們…似乎沒有太多選擇。”她看了一眼內部通訊頻道上不斷閃爍的醫療區緊急呼叫,那是流民長老們絕望的重複請求。
“我們必須分頭行動。”林風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赤瞳,你帶領主力,護送流民艦隊,立刻尋找最近的、適合休整的星係。莉亞,你負責技術支援,優先確保流民的生命安全。零號,你儘力協助莉亞,同時嘗試從俘虜提供的碎片資訊和克勞德的通訊中,分析出更多關於克隆網路同步機製的細節,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弱點。”
“那你呢?”赤瞳猛地轉頭看向他,紅瞳中銳光一閃。
“我和艾瑪,嘗試追蹤那個訊號,嘗試定位‘帕修斯’或者至少確認其是否存在。”林風抬起自己的左手,那晶體在皮下散發出更明顯一點的微光,“我的‘左手’,還有艾瑪對意識空間的獨特感應,可能是我們目前唯一能稍微切入那個迷宮的‘鑰匙’。我們不能坐等克勞德準備好一切,必須主動試探,哪怕隻是投石問路。”
這個決定大膽而冒險。讓艦隊主力離開,意味著一旦林風和艾瑪遭遇危險,將難以及時獲得支援。而讓狀態都不佳的林風和艾瑪去直麵克勞德可能佈下的意識陷阱,更是險象環生。
赤瞳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想反駁,但最終隻是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媽的!彆給老子死在外麵!你的命,還有你的左手,都是老子的重要資產!”
計劃迅速製定。赤瞳開始雷厲風行地下達指令,組織還能動的艦船,規劃撤離航線,目標直指數光年外的一個勉強能提供庇護的黃色恒星係。莉亞和零號則投入緊張的工作,一邊計算航線環境,調配所剩無幾的醫療資源給流民,一邊嘗試進行資料探勘。
林風則快步走向艦載計算核心室。艾瑪的意識在經曆方舟資料風暴和短暫接入流民網路後,一直處於一種低功耗的恢複狀態,直接接入危險的未知訊號源極其危險,但眼下似乎沒有更優的選擇。
計算核心室內,龐大的處理器陣列發出低沉的嗡鳴。艾瑪的實體——那具連線著無數線纜的軀體——平靜地躺在維護艙內,臉色蒼白如紙,唯有眼皮下的快速眼動顯示她正在資料的深海中徜徉。
“艾瑪,”林風走到維護艙邊,輕聲呼喚,同時將自己的左手輕輕按在艙體一個專門為他預留的介麵上,“我需要你的幫助。我們需要追蹤一個危險的訊號,可能與克勞德的克隆網路直接相關。這非常危險,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艾瑪的眼睛猛地睜開!那雙往常清澈冷靜的眸子裡,此刻卻充滿了某種…被強行侵入的驚悸和痛苦!
“林…風…”她的聲音直接從揚聲器裡傳出,斷斷續續,夾雜著強烈的乾擾雜音,“…訊號…主動…連結…我…陷阱!”
幾乎在同一時間,零號的驚呼聲通過通訊器傳來:“林風!小心!剛才克勞德的通訊殘留訊號裡檢測到隱藏極深的意識入侵協議!它…它像病毒一樣潛伏著,剛剛被啟用了!目標直指艾瑪的意識介麵!”
太遲了!
林風隻覺得按在介麵上的左手猛地一燙!那奇異的晶體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光,一股狂暴冰冷的資料洪流如同決堤的銀河,通過他的左手作為橋梁,蠻橫地衝入了艦載計算核心,更精準地說,是衝向了剛剛蘇醒、防禦最為薄弱的艾瑪的意識!
“呃啊——!”艾瑪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維護艙內的生命指標瞬間飆升至危險區域,然後又急劇跌落,彷彿她的意識被猛地拽離了身體。
“艾瑪!”林風試圖斷開連線,但他的左手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吸附在介麵上,那晶體彷彿成了資料洪流的導體而非控製器。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艾瑪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後徹底癱軟下去,所有的生命體征雖然還在,卻變得無比微弱和平直,彷彿隻剩下一個空殼。
而她的意識,已經被那股來自克勞德克隆網路的惡意資料流,強行拖拽、囚禁到了某個未知的維度!
“零號!莉亞!發生了什麼?!”林風對著通訊器大吼,同時拚命嘗試用自己意誌力去影響左手的晶體,試圖切斷或者至少乾擾這股資料流。
“是…是意識陷阱!”零號的聲音充滿了震驚和焦急,“克勞德利用了艾瑪剛剛恢複、屏障最弱的瞬間,以及…以及林風你左手晶體獨特的共鳴屬性作為跳板!他將艾瑪的意識拖入了一個…一個構建好的虛擬空間!一個…刑場!”
螢幕上,雜亂的資料流開始變得有規律,逐漸勾勒出一個扭曲、破碎、不斷迴圈的詭異景象片段——那似乎是…一條冰冷的金屬走廊,牆壁上沾滿了暗紅色的、無法分辨是鏽跡還是乾涸血液的汙漬,角落裡堆放著破損的機甲零件,空氣中彷彿彌漫著硝煙和血腥的味道。
而在這條走廊的儘頭,一個模糊的身影正在奔跑,那是艾瑪的意識投影!她看起來驚慌失措,正在拚命逃避著什麼。
“無限迴廊(infinite
corridor)!”零號倒吸一口冷氣,“我…在我的文明古老記載中見過類似的精神酷刑!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意識牢籠,它沒有出口,隻有無數重複、相似卻又暗藏致命變化的場景迴圈!它會不斷放大被困者內心最深的恐懼、最痛苦的記憶,直至其意識徹底崩潰、瓦解,或者…被同化為迷宮的一部分!”
“能強行斷開嗎?或者從外部破解?”林風急問,額頭青筋暴起。
“不行!”莉亞的聲音介入,充滿了技術性的絕望,“資料流深度繫結在艾瑪的意識核心和艦載係統底層!強行斷開會導致艾瑪的意識資料永久性缺失甚至消散!而從外部破解…這個迴廊的結構複雜度極高,並且它在不斷變化、進化!克勞德…他調動了整個克隆網路的部分算力在維持和操控這個刑場!”
就在他們焦急對話的短短幾秒內,螢幕上的景象再次發生變化。
奔跑的艾瑪似乎衝出了一個拐角,眼前的景象卻讓她猛地停下腳步,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叫(通過意識波動反映在資料螢幕上)——
那不再是冰冷的金屬走廊,而是一個…她無比熟悉的地方!
焦土,彈坑,燃燒的殘骸,遠處是邊境要塞那標誌性的、已經部分坍塌的巨大閘門。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能量燒灼味和血肉焦糊味。這是…艾瑞斯大陸,邊境戰場!是她和林風、雷恩他們最初相遇、並肩作戰的地方!
但此刻,這個戰場是寂靜的,死寂的。隻有她一個人站在廢墟中。
“幻覺…這是幻覺…”艾瑪的意識努力保持著冷靜,試圖用邏輯分析眼前的一切。她經曆過嚴格的戰術訓練和精神抵抗訓練。
然而,下一個瞬間,景象再次扭曲!
她突然發現自己正駕駛著一台老舊的魔裝鎧,通訊頻道裡充斥著絕望的呼喊和慘叫:“左翼崩潰了!”“異獸突破第三防線!”“指揮官陣亡了!”
“不…這不是那個時候…那時我已經…”艾瑪試圖反駁,但冰冷的觸感,魔裝鎧操縱杆的振動,甚至駕駛艙內那熟悉的、混合著機油和汗水的氣息都無比真實!
一頭巨大的、猙獰的異獸突然從煙霧中撲出,利爪撕裂了她座駕的裝甲!劇烈的震動和瀕危警報刺痛著她的神經!
“警告!腿部傳動失效!”“胸部裝甲破損80%!”
痛苦和恐懼如同潮水般湧來,無比真切!這不僅僅是記憶回放,克勞德的意識刑場將她的記憶碎片提取、重構、並注入了足以以假亂真的感官刺激!
艾瑪咬牙,試圖用記憶中成功的戰術動作規避、反擊。但每一次,她都會慢一步,或者異獸的反應總會快一步,剛好擊中她最薄弱的環節!每一次“死亡”的體驗都如此真實,帶來意識層麵的劇烈痛苦和損耗。
場景再次切換。
這一次,是“血牙號”的引擎室,
overheated
的“雙頭龍”引擎發出刺耳的尖鳴,隨時可能爆炸。赤瞳女王的怒吼在耳邊回蕩:“修不好它我們都得死!”而她手中的工具卻不斷滑落,每一個零件都無法正確安裝…
fai露res,
repeated
fai露res.
又是切換!
巨大的方舟內部,冰冷的淨化意誌如同實質般壓來,被控製的星盜雙眼無神地舉起武器,向她瘋狂射擊…她試圖躲避,腳步卻沉重如灌鉛…
每一次場景切換,都是她記憶中一次重大的危機或失敗經曆,但都被巧妙地扭曲、放大,變成了無法逃脫、必然失敗的絕望輪回。每一次“死亡”或“失敗”,都會讓她的意識波動變得更加紊亂,精神更加疲憊。
“沒用的,艾瑪少校。”克勞德的聲音如同鬼魅,在每一個場景的背景中幽幽響起,有時是嘲諷,有時是憐憫,有時是冰冷的陳述,“這是我的領域,我的迴廊。你的每一次掙紮,每一次恐懼,每一次痛苦,都在為我提供能量,讓這個迴廊更加堅固,更加完美。放棄吧,融入這裡,成為我進化之路上的又一個資料註解,何必承受這無謂的折磨?”
艾瑪咬緊牙關,汗水(意識層麵的模擬)浸濕了她的“額發”。她知道這是陷阱,知道對方在消耗她,但她無法完全遮蔽那些感官衝擊和情緒放大。她的戰術思維在快速運轉,試圖尋找規律,尋找漏洞。
她開始嘗試反擊,不再被動逃避。在邊境戰場的場景中,她不再試圖駕駛那台必敗的魔裝鎧,而是猛地撲向旁邊一具陣亡士兵屍體旁的爆破炸藥。
“轟!”
劇烈的爆炸將她自己也吞噬其中。意識層麵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但場景重置後,她發現自己並沒有“消散”,而是出現在了迴廊的另一段——一條更加陰暗、充滿低語和扭曲陰影的通道。
“哦?選擇自毀來打破迴圈?”克勞德的聲音帶著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更濃的興趣,“很有趣的策略。但很遺憾,這隻是換了一種痛苦的形式,並且…為我提供了更珍貴的‘極端選擇下的意識反應資料’。謝謝你的貢獻,艾瑪少校。”
艾瑪的心沉了下去。物理上的逃避和反抗無效。
她嘗試精神防禦,構建起堅固的邏輯防火牆,試圖過濾那些虛假的感官資訊。起初似乎有點效果,那些痛苦的衝擊減弱了。但很快,迴廊開始變化,攻擊不再侷限於外部場景,而是開始直接挖掘她更深層的、連她自己都可能遺忘的記憶碎片。
童年的孤獨、訓練中的挫折、第一次實戰殺死敵人後的顫抖…那些被深埋的情感傷疤被無情地揭開、放大、重複體驗。
“啊!!!”艾瑪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抱住頭跪倒在一處看起來像是“血牙號”底艙的場景裡,周圍是冰冷潮濕的牆壁和鏽蝕的管道。
疲憊、痛苦、絕望如同沼澤般試圖將她吞噬。
外部,林風、零號和莉亞焦急萬分。他們能通過有限的資料反饋看到艾瑪的意識波動正在變得越來越不穩定,強度在持續衰減。
“她的意識簽名在減弱!這樣下去不行!”零號驚呼,“必須做點什麼!”
“我們能做什麼?”莉亞絕望地看著那些複雜到令人頭暈目眩的資料流,“我們甚至無法穩定地追蹤到她的具體意識坐標!”
林風死死盯著螢幕,盯著那不斷迴圈變幻、展示著艾瑪痛苦的景象。他的左手依舊灼熱,與那資料洪流連線著。他能模糊地感受到艾瑪的痛苦和掙紮,感受到那個迴廊的冰冷和惡意。
突然,一個景象閃過螢幕,讓林風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那是一個…車燈!刺眼的、急速逼近的車燈!伴隨著尖銳到撕裂耳膜的刹車聲和巨大的碰撞聲!
背景是模糊的、雨水中閃爍的都市霓虹…
這是…艾瑪記憶中關於林風“前世”車禍的場景?!克勞德竟然連這個都挖掘了出來,並用作攻擊艾瑪的刑具?!
“不…”林風看著螢幕中艾瑪的意識體在那場“車禍”的衝擊下變得幾乎透明,發出無聲的哀嚎,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和決心瞬間淹沒了他!
他不再嘗試切斷連線,而是猛地集中全部精神,將自己意誌,通過那作為通道的左手晶體,不顧一切地、蠻橫地衝向那資料洪流的另一端,衝向那個困住艾瑪的無限迴廊!
“艾瑪!堅持住!我來了!”
他的意識,如同一顆逆流而上的流星,猛地撞入了那片由克勞德的惡意和艾瑪的痛苦共同構築的意識刑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