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牙號”的臨時審訊室內，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冰冷的金屬牆壁映照著搖曳的應急燈光，更添幾分肅殺與壓抑。從聯邦旗艦“懲罰者號”上俘獲的副官——一個軍銜標識為中校，名叫卡爾文的男人——被強製固定在拘束椅上，臉上混雜著生理上的痛苦、未能成功自儘的挫敗以及一絲深不見底的恐懼。
赤瞳女王抱著雙臂，倚靠在門邊，暗紅色的眼眸如同淬火的刀鋒，冷冷地審視著獵物。她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逝，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手臂上的護甲，發出沉悶的噠噠聲。林風站在一旁，臉色蒼白，左臂上那些不祥的金屬紋路在低光環境下微微閃爍，殘留的劇痛和能量過度抽取後的虛脫感依舊纏繞著他，但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莉亞和零號則在操作著行動式掃描和記錄裝置，試圖從俘虜生理指標的微小波動中捕捉謊言與真相。
雷恩不在，他正在醫療艙接受緊急治療並同步維護瀕臨極限的“蒼穹”。艾瑪的意識雖已從方舟資料風暴中脫困，但損耗巨大，暫時無法直接介入審訊，隻能通過零號間接提供分析支援。
“說！”赤瞳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沒有抬高聲調，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克勞德在哪？他的老巢？他的計劃？把你知道的，關於他的一切，吐出來！”
卡爾文中校艱難地吞嚥了一下，乾裂的嘴唇翕動著，發出沙啞的聲音：“殺了我吧…你們什麼也得不到…博士…無所不在…”
“無所不在？”赤瞳嗤笑一聲，站直身體，一步步逼近，“我見過太多自稱神隻的瘋子，最後都變成了太空垃圾。克勞德也不會例外。區彆隻在於，你選擇痛快地死，還是…慢慢地，後悔自己為什麼還活著。”她指尖彈出一截閃爍著能量火花的尖銳探針，緩緩移向卡爾文的眼球。
“不！等等！”死亡的威脅壓倒了某種更深層次的恐懼，卡爾文崩潰地大叫起來，“我說！但我說的…你們可能根本不會相信！或者…不敢信！”
林風上前一步，輕輕按下了赤瞳的手腕，對她搖了搖頭，然後看向卡爾文，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告訴我們真相。無論它是什麼。”
卡爾文劇烈地喘息著，眼神渙散，彷彿即將訴說的內容本身就是一個恐怖的詛咒。“克勞德博士…他…他不是一個人。”
赤瞳皺眉：“廢話！他當然有手下，有軍隊！”
“不！不是那個意思！”卡爾文猛地搖頭，聲音因激動而尖利，“我的意思是…你們所知道的‘克勞德博士’…可能是指揮官，是首席科學家，是出現在通訊螢幕上的那張臉…但他…他們…是一個網路！一個克隆體網路（clone
work）！”
審訊室內瞬間落針可聞。連赤瞳敲擊護甲的聲音都停止了。
“克隆…網路？”莉亞難以置信地重複道，手中的記錄儀差點滑落。
“是的…克隆體網路…”卡爾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拘束椅上，“數量…我不知道具體有多少…幾十？幾百？甚至更多？他們共享核心的記憶備份和終極目標——執行‘人類補完計劃’。但每個克隆體又根據其部署的位置和職能，發展出些許獨立的人格和行事風格…有的擅長研究，有的精通操縱，有的…就像你們遇到的，負責軍事清除…”
林風的瞳孔微微收縮，腦中那龐大的“高達資料庫”似乎被這個關鍵詞觸發，閃現過一些關於生物複製、意識同步的零碎理論，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寒意。他想起了班森臨死前的話——“滲透完成”。原來滲透可以如此徹底，無處不在。
“所以，我們之前遭遇的，甚至可能擊敗的…”林風緩緩開口。
“都隻是其中一個‘節點’！”卡爾文接過話頭，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絕望的嘲弄，“你們以為摧毀了一個克勞德？哈哈…太天真了！根據我許可權內能接觸到的有限資訊…每一個克隆體的物理消亡，非但不會終止計劃，反而會…”
他頓了一下，似乎需要鼓起勇氣才能說出下一個事實。
“反而會怎樣？”赤瞳的聲音危險地低沉下來。
“反而會…啟用網路的資料同步與增強協議…”卡爾文的聲音顫抖著，“每一個克隆體死亡瞬間的意識資料、遭遇強敵的經驗、甚至是失敗的原因…都會通過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量子黑科技…近乎實時地同步上傳至網路核心！這會讓剩餘的所有克隆體…共享這份‘死亡經驗’！他們會變得更聰明，更警惕，更強大！並且…下一個備用的克隆體會立刻從培養槽或秘密基地中被啟用，接替職責！你們每殺死一個他，隻是在錘煉剩下的他！讓整個網路變得更加難以對付！”
“殺之不儘的敵人…”莉亞臉色煞白，喃喃自語。這簡直是最惡劣的噩夢，敵人的首領是一個越殺越強的
hydra（九頭蛇）！
零號眼中閃過異彩，她似乎聯想到自己文明記載中的某些禁忌知識，低聲道：“意識上傳、集群網路、死亡進化…這已近乎邪神之道…”
林風感到左臂的金屬紋路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共鳴，彷彿也在回應這個可怕的訊息。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也就是說，單純的物理消滅毫無意義，甚至適得其反。我們必須找到他的本體？或者…摧毀整個克隆網路的資料中樞？”
“本體？”卡爾文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誰知道呢？也許最初的‘克勞德’早就死了，現在存在的隻有這個網路。也許本體藏在某個我們無法想象的地方。至於資料中樞…那更是傳說中的存在…據說…它的位置是不斷變動的…”
就在這時，臨時接入審訊室通訊的艾瑪（通過零號轉述），她的聲音帶著深度疲憊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嘗試…追蹤…嘗試利用精神網路殘餘的算力…結合俘虜提供的碎片資訊…反向追蹤克隆網路可能的資料流節點…”
赤瞳立刻對莉亞和零號下令：“照做！調動一切可用的計算資源！”
莉亞迅速連線裝置，零號則閉目，嘗試調動那尚未完全消散的、由十萬流民信念構建的精神網路殘存漣漪。螢幕上，無數資料流開始奔騰，試圖捕捉那縹緲的訊號源。
過程極其艱難。克隆網路的訊號加密方式遠超當前科技水平，且如同幽靈般，在聯邦疆域乃至更遠星域的無數個絕密基地、隱藏空間站、甚至可能是移動的艦船之間瘋狂跳轉。螢幕上代表訊號源的光點忽明忽滅，閃爍不定，時而出現在聯邦核心星域，時而又跳躍到遙遠的未開拓星域，甚至偶爾會出現在一些理論上不可能存在的坐標點。
它沒有一個固定的“家”，它本身就是一個無形的、不斷變化的“克隆迷宮”（clone
maze）。
每一次捕捉嘗試都如同在暴風雨中捕捉一縷特定的煙霧，剛剛鎖定，下一秒就已消散無蹤。巨大的算力消耗讓零號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莉亞的手指在控製台上幾乎舞出了殘影。
“不行…太快了…太混亂了…”莉亞
frustration
地捶了一下控製台，“根本無法精確定位！隻能確定這個網路覆蓋範圍極廣，而且其核心同步機製…可能涉及我們尚未知曉的維度技術…”
戰略困局**裸地擺在麵前。他們麵對的不再是一個可以簡單斬首的目標，而是一個分散式的、具備高度韌性和進化能力的意識集群。直接軍事對抗變得事倍功半，甚至可能資敵。
赤瞳的臉色陰沉得可怕。她習慣了用絕對的武力摧毀目標，但這次，敵人彷彿是一團粘稠的、無法著力卻又無孔不入的黑暗。
“難道就沒辦法了嗎？”她的聲音裡壓抑著怒火。
卡爾文似乎從他們的挫敗中汲取了一絲詭異的勇氣，他虛弱地笑了笑：“也許…也不是完全絕望…據我所知…每個克隆體雖然共享核心，但為了執行特定任務和適應不同環境，其個體記憶和資料並非百分百實時同步，存在極短暫的‘本地化快取’期…而且，網路同步似乎對‘載體’有特殊要求，並非任何地方都能進行…”
他頓了頓，似乎在權衡利弊，最終求生的**占據了上風：“我…我曾經在一次高階彆物資調令中，無意間瞥見過一個坐標…zeta-7星區，‘冥府’星球軌道上的‘帕修斯’隱形空間站…那裡據說是一個重要的克隆體‘初始化’和‘次級同步節點’…我不確定它現在是否還在那裡，或者是否重要…但這可能是我知道的唯一具體資訊了…”
新的線索！雖然渺茫，但卻是黑暗迷宮中的一絲微光。
莉亞立刻將坐標輸入星圖，一個偏遠、荒涼、幾乎被遺忘的星區標記亮起。那裡環境惡劣，遍佈引力亂流和輻射帶，確實是設立秘密基地的理想場所。
“立刻分析這個坐標的可信度和可行性！”赤瞳命令道。
然而，禍不單行。沒等莉亞開始深入分析，另一個緊急通訊接了進來，是負責照顧流民的長老代表，聲音焦急萬分：“巨神！女王！不好了！很多族人…很多族人昏迷不醒！身體極度虛弱！像是…像是生命力被抽乾了一樣！”
信仰網路的後遺症終於猛烈爆發。十萬流民為了構建那個龐大的精神網路，透支了自身的精神乃至生命本源。此刻危機暫告段落，強烈的反噬襲來。他們急需一個穩定、安全、資源豐富的環境進行休養生息，否則恐怕會有大量減員。
尋找“希望之地”以安置這些將林風奉若神明、並為此付出慘重代價的信徒，瞬間成為了一個極其緊迫的任務。這與立刻前往可能存在巨大風險的zeta-7星區調查克勞德克隆節點，產生了直接且尖銳的矛盾。兵力、資源、注意力，都必須做出艱難的抉擇。
審訊室內剛剛因為獲得線索而稍有緩解的氣氛，瞬間再次降至冰點。
就在眾人陷入兩難境地，沉默地權衡之時，審訊室的主螢幕突然毫無征兆地亮起！
雪花閃爍了幾下，一張熟悉、蒼白、帶著神經質笑容的臉龐出現在螢幕上——正是克勞德！
但眼前的這個克勞德，似乎比之前遭遇的那個更加冷靜，眼神中閃爍著更多經過“優化”後的智慧和無機質的光芒。他彷彿剛剛欣賞完一場有趣的戲劇，輕輕鼓了鼓掌。
“精彩，真是精彩！”克勞德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帶著一絲詭異的電子混響，“林風，我親愛的ep-001。還有…頑強的女王陛下和各位勇士們。你們又一次證明瞭自己的‘價值’，甚至超乎我的預期。竟然能捕獲我的一艘旗艦，還撬開了一個小小副官的嘴。”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螢幕，直接落在林風身上：“那麼，現在你們知道了？知道了這永恒的迷宮，這進化的階梯？殺死我？多麼可笑的想法。每一次的消亡，都是為了更好的歸來。每一次的挫折，都是為了更完美的補完。”
他的笑容擴大，變得愈發令人不寒而栗：“你們掙紮得越猛烈，提供的‘資料’就越珍貴。我甚至有些…期待你們接下來的表演了。試著來找到我吧，如果你們能的話…在這無儘的迷宮中…”
螢幕上的影像開始扭曲，克勞德的聲音也變得斷斷續續，彷彿來自極遠的深淵：“…順便提醒一句…‘冥府’星域的風景…可是相當…彆致哦…希望你們…喜歡我為你們準備的…下一場…‘進化’盛宴…”
通訊戛然而止，螢幕變黑。
隻留下滿室冰寒和沉重的壓力。
克勞德的陰影不僅沒有因為真相揭露而消散，反而變得更加龐大、更加無形、更加深入地籠罩下來。他知道了他們的收獲，知道了他們的困境，甚至可能…知道了他們剛剛得到的坐標。
克隆迷宮的入口彷彿就在眼前，但那入口處卻盤踞著一條露出毒牙的巨蟒，等待著獵物的自投羅網。
而身後，是十萬奄奄一息、亟待拯救的信徒。
前路是越發詭異強大的死敵和可能致命的陷阱。
團隊站在了風暴的中心，每一個決定，都可能導向生存，或是萬劫不複。
林風握緊了那雙依舊殘留著地球模型漆味的雙手，左臂的晶體在皮下發出微弱而堅定的光芒。迷宮的挑戰，已經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