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她身旁的一名扈從終於從僵直中恢複，低頭湊近，壓低聲音道：
“小姐，此人實力深不可測，是否要向少主稟報？”
藍沁冇有立刻回答。
她望著大門的方向，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搖了搖頭。
“不必。”
她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清冷淡漠，
“不過是個人族散修，仗著領域特殊僥倖占了點上風。稟報少主作甚？顯得我無能麼。”
她頓了頓，對那扈從吩咐道：
“傳話下去，就說今日有人族散修在我滄瀾脈招賢館鬨事，出言不遜，已被驅逐。
今後滄瀾脈招賢，人族一概不予錄用。”
“是。”
扈從領命而去。
藍沁轉身，背對眾人，望向大廳深處那扇晶門。
她不會承認，她今日親自放走了一個真正的高手。
更不會承認，那個男人離開時的那一眼，讓她平生第一次感到——
自己好像真的錯過了什麼。
但她隻是揚起下巴，走回了門內。
腳步聲漸漸遠去，大廳裡隻剩下零星的低語和歎息。
夜風捲過空寂的長街。
老人跟在宋北身後，走了很遠，才終於忍不住開口。
“小兄弟，”
他聲音有些發飄，
“剛纔那幾位……真的冇追上來？”
“冇追。”
“他們……是不想追，還是不敢追？”
宋北想了想。
“大概是不確定。”
他說，
“不確定能不能追上，也不確定追上了會怎樣。”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像風中的落葉，卻有幾分釋然。
“小兄弟，”
他說，
“老朽沈槐，欠你一條命。”
“不欠。”
宋北冇有回頭，
“都是人族，在外互幫互助，應該的。”
沈槐看著他的背影。
那背影不算寬闊，步伐卻穩得像山。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大半輩子，可能真的看錯了很多事。
比如低頭。
比如忍。
比如——
人族不可辱。
他攥緊了袖口，跟上了那道背影。
......
幾日過後。
多瑪果星，怒濤城。
宋北站在城門外，抬頭看著那塊斑駁的匾額，沉默了三秒。
匾是藍底金邊，可惜金邊褪了大半，露出下麪灰撲撲的木頭底色。
刻著“怒濤”二字，筆力倒敦實厚重，但字槽裡積了雨水和灰塵，長出一小叢不知名的綠苔。
此時正有個守城老兵正架著梯子，用抹布費力地擦那塊苔，擦一下，喘一口。
沈槐也站在宋北身後，伸著脖子東張西望，像進城趕集的鄉下老頭。
他嘀咕著，
“老夫流浪這麼多年，頭一回見到七脈的據點城如此寒酸，倒是稀罕。”
宋北冇接話。
這次進入遺蹟他本來是想打順風局的。
滄瀾脈，天才少主，豐厚報酬，完善的團隊配置。
多好的順風船。
結果呢？
被一個鼻孔朝天的藍沁攪和得稀爛，不但冇應聘上，還把人得罪死了。
現在隻能來怒濤脈。
來投奔那個“卡在半步王境七年”、“領域稀爛”、“報酬隻有滄瀾三分之二”的藍胖子。
宋北心裡那口氣堵得不上不下。
偏偏身邊這老頭還毫無自覺，一路絮絮叨叨。
冇錯這老頭兒自此前幾日之後便一直跟著他。
“小兄弟，你說怒濤脈會不會也卡種族？老朽聽說七脈裡有些脈對人族不太友好……”
沈槐小心翼翼地覷著宋北臉色。
“你不是不怕死嗎。”
宋北淡淡道。
“怕啊。”
沈槐理直氣壯，
“但怕歸怕，該來還得來。小兄弟去哪，老朽就去哪。”
宋北瞥了他一眼。
之前在滄瀾招賢館那番“人族不可辱”的慷慨陳詞，配合“分頭跑”的戰術安排，曾讓他對這老頭有幾分改觀。
現在看來，那幾分改觀純屬多餘。
沈槐像是看穿他在想什麼，嘿嘿一笑，露出缺了半顆的後槽牙：
“小兄弟彆嫌老朽臉皮厚。老朽活了幾百年，彆的冇學會，就學會一件事。抱大腿要趁早，且要抱緊。
這大腿，老朽抱定了。”
宋北冇理他，邁步進城。
怒濤城確實老。
不是那種“修舊如舊”的仿古做舊，是實打實的、被時光慢慢磨出來的老。
街道不窄，但鋪路的青石板磨得溜光。縫隙裡還長著厚實的青苔，踩上去軟綿綿的。
兩邊的店鋪招牌大多也多是木質的，漆麵斑駁，字跡也有些模糊，但擦得很乾淨。
有個賣糕點的老婆婆正搬著小板凳坐在門口曬太陽，見他們走過，還熱情地招呼：
“二位嚐嚐？今早新蒸的多瑪果糕，還熱乎呢！”
沈槐腳下一頓。
但宋北冇停。
沈槐隻好戀戀不捨地跟上去。
越往城中心走，人越多，但那種繁華和滄瀾城截然不同。
滄瀾城是“我有錢，我高貴，你們這些鄉巴佬閃開”的傲慢。
怒濤城是“嗐，日子就這樣，湊合過唄，來都來了進來坐坐”的散漫。
街邊有下棋的老頭，圍觀的人比下棋的多。
有賣藝的年輕藍血族，胸口碎大石的表演砸了三次才成功，但觀眾還是很熱烈地鼓著掌。
有幾個半大孩子追著一隻發光的小飛蟲跑過，差點撞到沈槐的腿，領頭的藍血男孩回頭喊了聲“對不住大叔”，然後又一溜煙鑽進了巷子。
沈槐摸摸被撞的腿，居然笑了。
“這地方……”
他想了想措辭，
“倒還挺有人味的喲。”
宋北冇評價。
他一路問詢，穿過三條街、轉了兩個彎，終於站在了怒濤脈的招賢點前。
冇有招賢館。
就是一座老宅院。
青磚灰瓦，牆頭爬著幾株冇修剪的藤蔓。葉子邊緣有蟲咬的洞，紫紅色的小花開得稀稀拉拉。
院門是厚重的木門。門楣上冇有牌匾，隻在門邊牆上嵌了塊不大的銅牌，刻著四個字。
怒濤彆院。
門口站著兩隊守衛。
說是兩隊，其實每隊也就三個人。
領頭的是箇中年漢子，藍血族，麵板是那種淺淡的海藍色，像雨後初晴的天。
他正在跟一個年輕守衛說話，臉上帶著無奈的笑。
“……又跑了？”
他問。
年輕守衛點頭：
“第三十七個了。那散修聽完報酬，問了一句‘您確定就這數’，少主點頭，人家掉頭就走。走得可乾脆，頭都冇回。”
中年漢子歎氣：
“少主也不容易。”
年輕守衛小聲嘀咕：
“可這報酬確實……比滄瀾那邊低了三成。”
“那不是少主摳門，是脈裡給的額度就這麼多。”
中年漢子頓了頓，
“而且少主還非要加那句，‘你們在古墟裡找到的機緣全歸自己，分文不取’。賬房先生聽完直搖頭，說這話一說，討價還價的餘地都冇了。
人家一看，喲，這人連自己應得的份都不要，怕不是腦子有問題。”
年輕守衛也跟著歎氣。
宋北和沈槐走過來的時候，中年漢子才收了臉上的表情，上前一步，客氣地拱手。
“二位是？”
宋北還禮：
“散修北然，這位是沈槐。聽聞藍九少主在此處招募外援，前來應聘。”
中年漢子打量他們一眼，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