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吐出一口菸圈，冇說話，等著他繼續。
“她說撫卹金夠用的時候，手指在圍裙上捏得很緊，指頭都白了。”
阿九緩緩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冰冷的觀察力，
“那個小妹妹說學費的時候，她眼神慌了，聲音也變了。還有，老胡，你注意到冇，家裡太乾淨了，乾淨得……有點刻意。
沙髮套洗得發白，邊角都磨毛了還在用。電視機是十年前的款式。廚房的油煙機好像也不太靈，牆上有點熏黃的痕跡。
川哥如果戰功和撫卹正常發放，按照蔚藍的標準，加上宋將軍戰後個人追加的那部分，少說也得上百萬蔚藍幣。家裡……不該是這樣的。”
老胡沉默地抽著煙，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滅。
阿九說的，他都看到了，也都想到了。
宋北在戰後，以個人和黑山基地的名義，拿出了一大筆錢，額外補貼給所有犧牲將士的家屬，數額不小。
小四川是準尉軍官，又是立功犧牲，撫卹金加上各種補貼、宋北的個人追加，絕對不是個小數目。
足夠在巴城讓妻女過上相當寬裕的生活，至少，絕不會為孩子的學費發愁。
“這次戰爭，宋將軍自己掏了不少腰包。”
老胡啞聲說，像是在對阿九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下麵各級，按理說冇人敢碰這筆錢……碰了，就是找死。”
“按理說。”
阿九重複了這三個字，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老胡把菸頭在陽台邊緣摁滅，冰涼的雨絲飄到手上。
“明天，我去看看川子的爸媽。”
老胡下了決定，
“老人家那裡，或許能聽到點真話。”
“好。”
......
第二天，老胡帶著阿九，去街上買了些水果、營養品，又提了兩瓶酒，按照王秀英給的地址，去看望小四川年邁的父母。
兩位老人住在更偏僻些的老街裡，房子更舊，光線很是昏暗。
小四川的父親腿腳不便，母親眼睛也不太好。
提起兒子，老母親說著說著就開始抹眼淚，老父親則是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旱菸，沉默得像塊石頭。
問起撫卹金和烈士家屬的待遇，兩位老人眼神躲閃，語焉不詳，隻是含糊地說“發了”、“有”，但神色間分明壓抑著憤懣，又似乎有什麼顧忌，不敢多說。
離開老人家，老胡心情更加沉重。
他在街角一家看起來開了很多年的雜貨店買了包煙，付錢時，裝作隨意地跟店主——
一個看起來四五十歲、麵相精明、訊息應該挺靈通的中年男人，搭話，遞了根好煙過去。
“老闆，跟你打聽個人，李川，就住前麵巷子，以前當兵的那個，你曉得不？”
店主接過煙，就著老胡遞過來的火點上，眯著眼吸了一口，歎道：
“唉，你說川娃兒啊？曉得的嘛，怎麼不曉得！好娃娃一個，可惜了哦！年紀輕輕就……”
他搖搖頭，一臉惋惜。
“是啊，可惜了。”
老胡附和著，也點上一支菸，
“他婆娘一個人帶娃兒，也不容易。我們戰友來看看。聽說撫卹金啥子的，都發下來了？”
店主眼神閃爍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
“發是發了……不過，胡哥是吧？我看你也是實在人，跟你透個風，可彆說是從我這兒聽的。”
“你放心，我就聽聽，絕不亂說。”
老胡保證。
“唉，聽說啊，我也隻是聽說哈，”
店主聲音更低了，
“那筆錢，手續上有點複雜，不知道卡在哪一級了。發是發了點，但……好像冇發夠數？具體咱小老百姓也搞不清楚。
反正他婆娘，秀英那女子，前陣子往區裡跑了好幾趟，街道辦也跑了，好像冇得啥子結果，回來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造孽哦……”
老胡的心，像一下子掉進了冰窟窿裡，沉甸甸，涼透了。
果然。
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兩個年輕女人踏上了巴城的濕漉漉的石板路。
走在前麵的那個，穿著簡約的米白色風衣，長髮在腦後鬆鬆挽起，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和側臉。
她戴著一副寬大的墨鏡，遮住了小半張臉，但僅從露出的挺拔鼻梁和抿著的唇線，也能看出這是個極出色的美人。
隻是她身上冇有太多嬌氣，步速不慢，帶著一種乾練和隱隱的疲憊。
後麵跟著的是個更年輕些的女孩，揹著看起來頗有些分量的雙肩攝影包，手裡還拎著個小箱子，像是助理。
正是沈悠然和她的助理沈蝶。
仗打完了，沈悠然的“悠北電影工作室”早已今非昔比，憑藉幾部緊扣時局、製作精良的紀錄片和宣傳片，在業界聲名鵲起。
硝煙散去，她心裡卻無法平靜。
前線慘烈的犧牲，後方看似平實卻暗流湧動的現實，讓她覺得應該做點什麼，記錄點什麼，不僅僅是英雄的讚歌。
因此，她推掉了幾個商業邀約，帶著沈蝶，來到了這次戰爭中出兵最多、犧牲也最慘烈的西蜀域。
冇有通知當地政府，也冇有前呼後擁的團隊，就她們兩人，像普通的采訪者一樣，悄悄進入了巴城。
到的時候已是晚上，兩人找了家看起來乾淨些的賓館住下。
房間裡，沈悠然摘下墨鏡，揉了揉眉心，露出一雙明亮卻帶著明顯倦意的眼睛。
她從隨身包裡取出標註好的地圖和厚厚的筆記本，攤在桌上。
“沈蝶，裝置都檢查過了？”
她問，聲音清澈，但能聽出緊繃後的沙啞。
“都檢查好了，小姐。”
沈蝶拍了拍鼓鼓囊囊的攝影包，
“三台高清機，不同焦段鏡頭，備用電池和儲存卡都帶足了，收音裝置，還有你特意要求帶的低光環境濾鏡。”
沈悠然點點頭，手指在地圖上移動：
“按照我們之前的計劃，明天開始正式走訪。先從官方渠道入手，去區民政局、街道辦，瞭解整體的撫卹發放情況和烈士家屬安置政策。
然後……”
她的指尖停在地圖上一片被紅筆圈出的區域。
“重點走訪青石巷這一片。初步統計，這一片老街區，這次戰爭犧牲了十七個人。”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們去聽聽，活著的人，現在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沈蝶湊過來看地圖，忽然想起什麼，說：
“對了沈導，下午我去附近小賣部買水，跟老闆娘閒聊了幾句。她提起青石巷那邊有個姓李的烈士，叫李川，好像是個準超凡軍官？
他家裡的事……聽著有點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
沈悠然抬起頭。
“老闆娘說得含含糊糊，但意思好像是，他老婆最後隻拿到五萬塊錢。”
沈蝶皺著眉，
“按理說，準超凡軍官，陣亡撫卹金加上各項補貼，還有……嗯，還有姑爺那邊私人追加的，怎麼也不該是這個數。
中間差得太多了。”
沈悠然的手指在地圖上那個“青石巷”的位置，輕輕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
她冇立刻說話，隻是看著那個地名，眼神變得有些銳利。
“明天，
”她開口，聲音很平靜，
“先去街道辦。我們去見見那位負責此事的……王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