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賑濟與人心(4k)
「崔家小哥,你怎麼這個時候來我們這兒了?」
「是啊,這又是給我們帶什麼吃的來了嗎?」
「上元佳節,你們那個於鎮將沒有讓你們去府裡一聚?」
「唉,隻怕是鎮將家裡也沒多少餘糧了。」
「是不是這樣啊崔家小哥?」 追書就去,.超方便
「怎麼可能,我聽說了於家那個糧倉裡麵,富著哩。」
「那糧倉平時誰也不讓靠近,你又怎麼知那裡還有多少糧?」
「先不說這些了,這兩位俊俏公子又是————」
陳度和司馬子如對視一眼,眼中各是一些無奈。
怎麼說呢?
自己來之前確實沒有想到,原來崔季舒這小子居然是這個地方的常客。
或者準確一點說,不是常客,而是崔季舒時常過來賑濟而已,因為若用常客這個名辭,反倒容易招致一些不必要的誤會。
崔季舒帶著自己來的,明顯是類似於暗娼集中的地方。
官辦的這種場所檔次更高些,一般稱之為樂戶,集中納稅管理。
而私娼暗娼則是分散於市井巷陌之間,卻是並無一個固定稱呼的。
所以並不是說這片地方都是行那些暗娼之事,而是說在這一片和軍鎮其他地方涇渭分明的、近乎於貧民區的地方,基本都是外麵逃難過來投懷荒的邊民。
還有那些從燕趙之地過來,也同樣是逃荒來的難民,以及本身因為各種緣由,家道中落的普通庶民,乃至於赤貧之人所聚集的地方。
而崔季舒當然不是來這邊行樂的。
就算他想,世家大族子弟也不會來這種地方。
崔季舒估計時不時會來這邊接濟聚集在這邊的窮人。所以這些人裡麵幾個身上有凍瘡的女人,看見崔家小哥一來,眼中滿是熱切的迎了上來。
陳度看得分明,那眼中熱切並非是那種迎客的諂媚。
而是明明白白指望著在這冷雨夜獲得些賑濟殘羹剩飯的熱切。
因為崔季舒也會送一些吃食過來的,那崔家小哥,今晚還能送東西過來。
現在果然來了。
看到此情此景,陳度心中確實是有些驚訝的,但轉念一想,其實這倒也說得通。畢竟在史書上記載,這個崔季舒,還有他叔崔暹可以說是東魏北齊的反貪先鋒,整肅了大量的鮮卑勛貴,先後彈劾了一大堆東魏北齊的開國元老。
比如這裡就有司馬子如,甚至連高歡的妹夫尉景,還有和司馬子如同號四貴的孫騰、高嶽,高隆之也都被這對叔侄彈劾了個遍。
所以眼前有此情景,倒也不奇怪。
而且這一次也不像之前那樣沒有準備、還被幾個要飯的母子母女搞得手足無措,這一次三人是有備而來。
隻聽得崔季舒朗聲來言:「他們乃是和我一起來送吃食給各位的。」
「這位是司馬子如,懷朔的————省事」
「這位是陳統軍,城外打了好幾個大勝仗,趕走柔然人,讓大家今晚還能呆在城裡不至於到城外挨餓受凍的大能人!」
黑暗中十幾雙眼睛都盯著陳度,其後卻並未如意料中爆發出什麼掌聲歡呼聲之類的,反而是聽說陳度乃軍中之人,齊齊往後退了一步。
不過這點嫌隙倒是很快消失的無影無蹤。
十來個小孩女人上來各自領了一塊胡餅。
那訊息在這一片平民聚居的區域裡麵傳播的極快,幾個小孩過來要了胡餅之後,盡皆散去。
陳度還以為就此告一段落了,沒想到啊,那小孩走後又陸續跟過來好幾個新的小孩。
又陸續分走三人帶來的一些吃食之後,趁著這空隙,司馬子如對崔季舒好奇來言:「崔家小子,你認識這麼多人?看不出來呀,年紀輕輕交遊居然如此廣泛,下至三教九流,上至鎮府掾屬,你一個兩個都門清啊?」
不料司馬子如這話一說,崔季舒直接搖頭:「我並不認得。」
「如果我所料不錯的話,這些人隻是聽了這附近有官府的來賑濟吃食,所以才一個兩個過來的吧?」陳度已經猜出個大概了。
「不過為何隻是小孩子過來?」司馬子如有些不理解,「照說這上元佳節,官府賑濟也是常有之事,豈不應該是那些大人過來嗎?也不怕這些小孩被搶了吃食?」
「不會的。」崔季舒搖搖頭:「因為說句不自謙的話,這鎮府裡麵,平時賑濟災民也是由我來發糧。然後平時官府不賑濟的時候,有時候我也會從家裡帶一些平時吃不了的,或是鎮府之內,如一般這些宴席剩下的殘羹剩飯帶來給他們。」
「所以估計是因為看著崔家小哥年紀尚未及冠,所以各家就派自己小孩過來領這些救濟的吃食?」司馬子如倒是略微明白了些。
司馬子如這邊也來不及證實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轉眼之間,又是幾個小孩找了過來。
原本除了陳度外,司馬子如和崔季舒兩人還拎著一筐凍得發硬的湯餅,這東西煮熱了後,水開了泡下去,烹發起來,變成做冬天消解寒顫的上佳吃食。
不過這一次倒是有些意外。
「等等,你這小孩子剛纔不是來領過一次了嗎?」
崔季舒這小子,陳度觀察了這麼一兩天,發現他有個特點,那就是火眼金睛!
無論是主持自己工作之內的那些帳簿之事、公文公務,還是說現在麵對這些過來領救濟吃食的庶民小孩們,都是如此。
也難怪,在以前分派糧食,乃至於運輸糧食到陳度軍中和難民營的中,於景把這些還有他底下的主簿,把關鍵的一些出納統計活計,都交給了崔季舒。
原來這個人是個天生會做帳的帳房型人才!
所以一下子就認出來了,這個過來領吃食的小孩,在之前已經來領過一次了。
這話一說,這個其實看著也有十來歲、卻長得矮矮小小的孩子低頭扯著自己破爛的麻布衣角,盯著自己腳尖,唯唯諾諾不敢說話。
片刻後,陳度這才聽得清楚這小孩口中所言,說是什麼家裡好幾口人,到了上元節這一天都別說那湯餅裡麵有肉了,就是湯餅扔到水裡煮成的湯,都不夠分著喝的。
再分就太稀了,就乾剩下喝熱水的味道了。
聽到這,崔季舒嘆了一聲氣,眼中也是隱約掠過一絲不忍,可言語之間那卻是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你們都拿了一塊湯餅去,那別人就要少一塊湯餅。」
小孩聽到這,都快要哭出來了,但也沒有法子,正要轉頭垂頭喪氣的按著原路回去,卻被陳度在後麵一聲叫住。
「那個你過來吧。還有叫上你家附近這上元節都沒得吃的小孩也都過來。記住,隻叫小孩。」
崔季舒和司馬子如明顯沒明白過來陳度是什麼意思,因為眼下三人拿的吃食明顯是不夠分了。
如何還把之前分了食物的人叫過來?
「剛才那小孩的話,反倒讓我明白,咱們這麼分下去不是辦法。」
陳度深吸一口氣,隻能說這時候自己也是突然來了靈感。
「且不說我們帶的東西不夠,一個個就這麼發下去,一下發完還有許多人不得吃的。正好這上元佳節,倘若是一口熱麵餅湯都沒得吃的話,豈不是太慘了些?所以我想,與其一個個發給他們,不如————」
「不如直接搞個大鍋什麼的,然後煮個湯餅,一起來吃!」
「所以說稀是稀了點,但好歹每一個人能吃點。現在三四個人也能沾上這點味,終究還是好一些,好過沒有嘛!」
崔季舒和司馬子如齊齊反應過來。
「不錯,而且我還略知一些能讓這湯餅還有胡餅更美味、更好吃的辦法。」
隻能說這個時候,那本在陳度懷中已經是這麼夾帶了十幾天甚至都沒什麼空去翻去看的那一本普書目錄,終於是發揮上了用場。
上麵記載了許多關於如何把這些湯餅,把這些餅做得更加更加好吃的一些技巧。
碰巧在之前塢堡那時候,身邊又沒什麼書可看,所以陳度也就暗暗記下了這些法子。
原本以為不過是些廚藝方麵的奇技淫巧,沒想到在此時卻發揮了大作用。
而旁邊這些神色枯槁的女人們,也是崔季舒所熟悉的,很自然也就使喚上了。
雖然說都是赤貧之家,卻也能聚起幾個較大的鐵鍋出來。
於是乾脆陳度在這裡就當起了廚子。
陳度這邊下令,其他人動起手來。將之前從鎮將府裡帶來的各種吃食分門別類,很快放好擺好,而後各自投放到鍋裡。
裡麵有粟米這些自不必說。
安乾(子)、糾耳(餅類)、狗舌(餅類)、劍帶(麵條)也都是一應俱全。
所謂冬天之時充飢解顫,湯餅為最。
另外還專門搞了個這些平民之中唯一的大蒸鍋,用來熱一熱從鎮將府那邊吃剩下的蒸餅,也就是陳度記憶中跟饅頭差不多一樣的東西。
多說一句,這個時候已經能對食物做發酵處理了。
至於調料什麼的,也是出乎陳度意料。沒想到居然在這些赤貧之家勉強找出來的幾個,也不知道何年何月、也不知道味道幾何的調味品。
鼓、醬、醋三者俱全。
於是乎一鍋一鍋下去,下一刻,這片聚居處,在上元節這麼一個重要節日裡麵,於這寒冷冬夜裡,居然升起了一股股聞之讓人落淚的炊煙。
不是誇張,是真的讓人落淚。
因為就在煮這些東西的過程中,陳度親眼就能看見那些身上穿著破爛麻衣,這裡漏一塊那裡缺一塊的小孩們,看著自己煮的鍋,那眼睛真的是發綠了。
然後在那些鎮將府中人眼中所厭惡的那些油腥味道,在柴火熱湯的加成作用之下,絲絲入鼻,竟讓這些陸續趕過來的小孩齊齊落淚。
不是什麼感激的淚水,也不是什麼激動的淚水,那就是肚子餓到極點的人聞見你哪怕一絲油腥味道都能掉下來的眼淚。
陳度也是著著實實第一次見到如此情景。
這一刻,自己算是明白了為什麼史書上所說歲大飢,人相食的時候,那是真的連觀音土都能吃的。
就衝著這些人對於那麼一絲、哪怕一絲油腥味的這種渴望,都能感覺得出來那種出自於人本能的對食物的渴望。
而自己是真的沒有體驗過這種饑荒感覺到。
後麵自然就是各家小孩陸續拿著碗過來盛東西吃。
就這麼看著一個個小孩如過年般排隊來領,一碗接著一碗,直到把鍋內的那些東西全都煮完,去煮的那些東西全都領完。
有些懂事的小孩還怯怯諾諾的說,能不能給家裡再帶一兩碗,自然也是被一併應允。
而這之前崔季舒給了幾塊胡餅的那些女人,孩子們也都是自告奮勇站出來,一麵掌勺,一麵派發食物。
至於感激感謝的話語,不必多說,甚至乎陳度已經聽得足夠多了。
乾脆躲到一旁,看著眼前冰冷夜雨裡的炊煙裡,或是擠在一起,或捧著個碗吃了個乾乾淨淨,最後把湯底舔了又舔還捨不得放下的小孩們,陳度一時看著出了神。
「陳兄————陳統軍啊,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司馬子如不知道何時悄悄湊了過來。
「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我如何還不知道?這點察言觀色能力,我司馬子如自認為還是有的。隻是此時一切須以大局為重。」
陳度默然不語。
司馬子如見狀,還是努力來勸。
因為他是真怕這個當時就敢把軍中那個徐英的位置搶了的陳度,真乾出來什麼驚天之事出來。
這樣一來自己好不容易攢的這麼些軍功,還有高歡們的功名,不僅可能打個水漂,甚至都不知道會捅下多大的一個窟窿!
司馬子如也是隱隱約約覺得陳度要做什麼事,此刻的寧靜似乎隻是暴風雨來前的最後安寧而已。
「我並沒有想做什麼,隻是覺得鎮城內,明明有這麼大一個糧倉,聽說有些都已經爛了,卻依然不能拿出來一些賑濟災民,隻是覺得此事荒謬而已。」
「幾百載來,莫不都是如此,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司馬子如不以為意,又多說了一句。
「且不說此前難民如何,陳兄,你也該回到宴席那邊去了。我們這你消失在宴席那邊消失的太久,怕是對下半夜你那難民計劃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