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華燈初上,魚龍共舞(4k)
上元節,本是萬家華燈初上,魚龍共舞之時。
而今晚的懷荒城內,雖說大街上依舊有裝點燈火,可卻完全沒有往年上元節的熱鬧。
一個是因為陳度白天的時候,已經能隱約聽到柔然人與大魏邊軍廝殺的動靜。
不過這還不是主因。一來懷荒自立鎮以來,還從未被柔然人攻破過,即便當時初設軍鎮是柔然鼎盛之時,單說懷荒這個軍鎮也從未被柔然人攻破過。
所以造成現在街上雖然華燈不止,卻冷冷清清的原因,並不在於此。
而是因為冷。 解悶好,.超流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沒錯,就是字麵意義上的冷。比起前幾天,今天上元節的雨下得更為慘澹,裡麵還加了雪花。
這種雪花加雨飄到人身上,立刻就能融化,從而帶走許多熱量。
又因為雨水沾在衣服上,順帶著能把雪花牢牢貼住人的身體,故而更加速了這麼一個過程。
所以,隻要是有個破爛家待著的人,都儘量待在家裡,靠前些日子裡攢下來的柴火在家老老實實取暖。
饒是如此,這冰冷的街上,依然還是有人走動。
原來在這這種邊陲軍事重鎮的晚上,原本是要實行宵禁的。也就是難得今天乃是上元節,所以臨時便開放宵禁一晚,不過也隻是比以往宵禁之時晚一個時辰閉市而已。
緣由很簡單,以往上元節的時候,可沒有柔然大軍在幾十裡外虎視眈眈。
而這些頂著柔然人幾十裡在外的不安,頂著冰冷雨雪下、即將宵禁時間到來,還走在街上的人,自然不是為了在上元節所謂逛一逛本就十分貧瘠的街市。
而是因為有一個更加迫在眉睫、對於他們來說極為緊要的事。
「你是說他們來是為了給家裡多討幾口吃的?」
陳度走在街上,也是在再度前往鎮將府的路上。
「不錯,這原是軍鎮流傳下來的風俗,至於什麼時候傳下來的也不可考了。」陪在陳度身旁的乃是司馬子如和崔季舒。
「到了上元節,還有其他節日譬如寒食節,鎮將府中,還有其他那些部落大家往往會開恩,派些管家傭人出來,放些過節他們剩下的口糧殘食。」
陳度一聲不吭,這就算是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怪不得剛纔在街上見到人,除了大人之外,甚至還能見到一些半大不大的小孩。反正從衣著上看,就是那種最窮困的庶民。
畢竟寒族子弟,人家也是祖上闊過,現在破敗而已,斷然不會在這種節日出來要這些世家大戶的殘羹剩飯吃。
太丟臉了。
不過對於饑荒之年的普通人來說,麵子這種東西早就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那東西又不能拿來吃。
見陳度默不作聲,司馬子如和崔季舒也就沒有繼續出聲,而是陪著陳度繼續往前走去。
至於為什麼是這倆人,而不是高敖曹高歡還有侯景。
那是因為還是按照陳度原本的安排,像侯景這種本來就善於打背後突襲的人,是和高歡還有高敖曹一起領兵,先行帶著五六百步騎混合,速從南邊出城。
也就是按照預定的計劃,將會在過幾天柔然中軍正式準備渡河圍城的時候,突襲柔然人的輻重器械後方部隊。
而且這一次突襲事關防守城全域性,所以陳度也不敢大意,挑選了最精銳的高車突騎,還有在於景允許之下,調動了軍鎮之內那些精銳的騎兵,以及各家部曲之中最為精銳的兵。
這麼一支精兵,給宇宙大將軍侯景自己帶著,說真的,陳度自己都有些不放心。
所以就讓高歡和高敖曹領著左右領軍之職,帶著這支部隊在白天從南邊悄摸出城去了。
至於呼延族王桃湯,依舊是在已經陸續渡河並且駐紮在城邊的軍營當中維持秩序。
至於劉靈助,還有其他的白直以及胥吏們,是在尚未渡河的難民營中維持秩序,並且將早上分發過來的沒有摻多少麩糠的救濟糧分派給那些難民們,等著陳度的下一步指示。
如此一來,跟著自己的也就隻有司馬子如,還有軍鎮主簿府內的掾吏,也就是崔季舒了。
這一次去雖是受邀參加上元夜正兒八經於景辦的宴會,但司馬子如和崔季舒都是沒資格直接進去的,隻有陳度一人。、
至於為什麼柔然人這一兩天都兵臨城下了,還要辦這麼個宴會,按於景的說法是激勵軍心。
三人走在大街上,轉眼間沒走幾十步路,就已經快到鎮將府中。
司馬子如和崔季舒就準備與陳度暫時分別,兩人轉到那些專門為私家賓客準備的偏廂那邊。
不過就在此時,卻橫生意外。
這邊陳度,司馬子如還有崔季舒三人,剛要轉過前麵一個巷角,直接往戒備森嚴卻又一副好不熱鬧景象的鎮將府走過去。
沒想到,轉角突然衝出來幾個黑乎乎的人影。
倒不是說像陳度這些有修行之力的人在身上這時候察覺不到,司馬子如以文入道,不過似乎還是停留在築基層次。
而這個崔季舒嘛,似乎也是有那麼一兩招崔家以文入道的心法在練著,可惜因為小時候本就是偏房旁支,並沒有得到多少資源,也是就停留在築基一二層的水平。
換句話說,也就是比普通人聰明靈敏、敏感上那麼一些罷了。
至於陳度,就在黑影撲上來的一瞬間,陳度心中突然是閃過一絲警覺的。
在這個懷荒城內,自己是不是太過放鬆警惕了?
不過,本來離著鎮將府越近,現在又是上元佳節,人來人往的,本來也沒有提防著有什麼高手偷襲。
隻這一瞬間,陳度下意識全身就湧起寒冰真氣起來。
然後撲上來的幾個黑影,就像是被真氣、再加上本就冰冷的雨雪交織在一起,進而整個人往後縮了一大步。
陳度這才從剛才那一身下意識的應激反應中回過味來。
這幾個黑影根本就不是什麼身懷真氣的柔然刺客。
那於景,在獲知柔然可汗率大軍分路來寇的時候,別的不說,就已經先把城裡所有柔然人給抓起來了!
因為原本也有柔然部落的人過來交換皮毛、馬匹,交換中原的鐵具、糧食等等。
總之城內已經是經過一遍大掃除,有關沒關的抓了不少人。而眼下這幾個黑影,等到陳度看清楚,分明就隻是幾個小孩而已。
其中一個年紀稍大些,約摸年方十五六歲的樣子,和旁邊崔季舒差不多大。
但兩人無論神情、衣著還是最重要的眼中神采,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簡直就一個天一個地,差別極大。
甚至不用這幾個小孩開口,陳度已經知道他們要幹什麼。
那就是討要食物。
這一瞬間,陳度才猛然有些醒悟到,自己好像是忽略了一個近在眼前的重要事實。
那就是原來並非說是城外難民到了需要接濟、難以維持的地步,相比之下,城內難民後代因為有自己按規劃分配的軍糧,雖然後麵是一天比一天少,到這一兩天幾乎就隻能維持基本性命體徵那種量。
但至少還是有東西吃的。
一念至此,陳度轉過頭,低頭看著這幾個小孩。明顯這幾個小孩是在此等候多久,就等著來鎮將府內赴宴的這些人,看看哪個好下手的。
這個下手,指的就是乞討食物。
剛好,這個巷子角又比較暗,如果到了其他地方,很容易被鎮將府內的其他衛兵給趕走或者抓走。
本來這也不算多大的事兒,要是換了平日,那陳度怎麼樣都會讓從自己軍糧裡麵擠一些出來。
但問題就是現在是在鎮將府內,而且按照鎮將於景的規定,任何武官和那些部落豪帥們,都不能帶自己自己的部曲私家賓客,最多帶一兩個僕從而已,就是類似司馬子如這般的。
而陳度本來也是趕來赴宴的,身上沒有帶任何一點吃食。
這幾個小孩,動作雖然有點像撲過來,但其實根本就不需要撲到自己身上去搶東西吃啊,而隻是噗通一下,就差不多是半跪半拜在自己身前。
抬起頭的時候,也沒有想像中那種什麼眼淚汪汪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求著自己,因為須知道在真正餓肚子的人麵前,是沒有力氣去做這些額外的表情動作的。
隻有嘴巴裡反反覆覆唸叨著吃,還有餓這幾個字,僅此而已。
而這幾個小孩身後也有個大人跟過來,定睛一看,大概應該是這些小孩的母親模樣的女人。
麵色枯黃不說,身形也是佝僂,從外貌看,已經完全看不出來具體真實的年紀。
眼中自然沒什麼神采,要說對於什麼達官貴人的憤恨,那也是沒有的,隻有麻木,以及對食物的渴望。
除此之外,就隻剩下那小孩時不時往鎮將府那邊的華燈望去,大到都能聽到的咽口水的聲音。
無論是司馬子如還是崔季舒,那都是小時候在大世家中長大的,哪裡見過這麼有衝擊力的畫麵。
所謂君子遠庖廚,作為世家大族子弟,從小到大也沒怎麼接觸過這種處在饑荒之中的普通庶民百姓。
所以說實話,此時陳度自己和這司馬子如,還有崔季舒反應是一樣的。
別看這史書中都說什麼歲大飢,但是當真的是這種餓肚子的人、比難民營中餓的還要過分的人,還有小孩子出現在麵前的時候,終究是出於本能的不忍。
「你們帶了吃的嗎?」
司馬子如和崔季舒齊齊搖頭。
正當三人尷尬,且真就一時有些手足無措的時候。
反倒那女人帶著幾個小孩,似乎是對此情此景已經是習以為常。那神色枯槁的女人,草草朝著陳度一行人躬了一躬,然後帶著幾個小孩就走了。
以至於此時還在手足無措的三人,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挽留吧也沒用,也不可能帶進鎮將府裡麵去找吃。
就這樣,看著幾個人消失在黑暗之中。
最後反倒是年紀最小的崔季舒第一個反應過來:「這樣,等一下我和子如兄進了賓客宴席之後,我藉故說出來如廁,到時候帶一些吃的東西出來。若能遇到這母子幾人,便分與他們就是,如若遇不到,那也是人各有命。」
陳度點點頭,不再多言。三人一行便在鎮將府前分開,接待陳度的鎮將府僮僕,將陳度親自迎進府中。
這一次倒是沒有像上一次那樣給陳度賜座於於景之左旁的待遇了。
此時陳度的案幾所擺的位置,乃是在和軍鎮類的那些軍事係統官員們、武官們在一起,譬如什麼參軍司馬、什麼兵史一道。
喝酒應酬,自不必說。
席間也有於景下令玩起了什麼投壺射覆,藏鉤行酒令。
要是按照穿越者標配,這個時候就是應該吟詩一首,以技驚四座。
但陳度完全沒有這個心思,心裡除了想的是半夜裡執行自己那個膽大包天的計劃,將難民都在今晚前強行渡過黑水河。
除此之外,還有一股越來越強烈的不安感。
以及一種難以言說的、這幾天來一點一點在心裡積累起來的那種怒火。
原先自己還以為是那些貪墨口糧、剋扣軍糧的官吏們給自己造成的。
可是當看到這席間,這鳳額繡簾,獸環朱戶之內,一幕幕春律華燈久上,酒綠醅紅。
肉就不必說了,甚至花樣已經多到瞭如鱸魚堪膾之地步。
越是這般想,心中怒火就越是難以壓抑住。如果自己沒有見過那挨凍挨餓的幾個小孩,也就罷了。
一念至此,陳度也難以忍受此間所謂玉山自倒的所謂席間風流,便找了個緣由避席而出,到外麵暫且歇一會兒。
剛好就遇到司馬子如和崔季舒也一併出來。
三人相視一笑。
那寬大的袖袍終於有了用處,裡麵遮遮掩掩,藏著不少東西。
「今晚還有些事,時辰離這宵禁還有些時候,去給那些挨餓的人,分一些吧。」
這邊也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說實話,陳度不是沒有想過更激烈的行為。
比如什麼攻占糧倉什麼的,但這想法也隻是轉念一想而已。柔然人就在城外,這個時候城內一亂,必遭塗炭。
眼下也隻能當個裱糊匠,湊合糊弄一下自己能看到的破洞罷了。
「隻是不知道到哪裡分給他們吃食?」
司馬子如自然是不知道的,不過崔季舒,還是一如既往的聰慧機靈。
十六七歲的少年長嘆了一口氣:「我雖沒有去過,卻也在平日裡聽說過城中有這麼一處地方,兩位請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