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少年出英雄,誠如是也(4k)
「這麼說的話,此事根本是出於於景授意?」
呼延族在一旁頗為不解。
「可為何他要這般做?」
「不瞞陳兄說,我和三哥在鎮中原本就和幾位倉曹相熟。那鎮中軍倉內,足可支應萬餘王師一年有餘。」
「何必如此?」
「左右不過再多發難民們一百解糧食罷了!」
「何必用這些麩糠唬弄人?」 體驗棒,.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這是真的吃了能餓死人了!」
呼延族現在是一臉的義憤填膺。
除了摻雜麩糠真的會餓死人這一條外,還有至關重要的一件事。
那就是到時候那些難民們拿了這些摻雜麩糠的救濟口糧後,他們可不會想這是什麼於景鎮將大人的小巧思。
而是直接會把怒火撒向發糧的軍中文吏還有那些兵卒們!也就是自己和陳度這些人!
到頭來自家陳兄弟還有自己這些人,前前後後幹了那麼多事,風來雨去帶著人回到懷荒城下,還腆著臉朝懷荒城討要糧食。
最後都會就因為這個糧草裡邊摻雜麩糠,落得萬事皆空。
甚至萬事皆空還算好的,說不得到時候難民裡麵發生暴動,發生動亂,矛頭直指的就是自己和陳度這些人。
講到這,呼延族就越發氣不打一處來,隻是礙於這個現在還不清楚到底出於什麼目的動機過來告知此事的崔季舒,所以這才生生忍了下去。
反而因為忍了下去,臉憋得通紅。
一個絡腮鬍大漢,就這麼杵在那。
不過,陳度反倒是依舊那一臉淡然模樣,和平時並無多大區別。
其實要說陳度自己猜沒猜到於景這麼做,那也是不對的。
自己確實想過,但也確實沒想到於景會在後續的這個相當於遣散糧的糧草上動這麼大的手腳。
呼延族說的確實也是那道理。
對難民們來說,所謂升米恩,鬥米仇,便是這意思。
當然,這也怪不得這些顛沛流離了兩百裡、所存糧食幾乎都已經見底、已經在挨餓邊緣的難民了。
對大部分人的認知來說,那不都是上麵都是好的,是下麵執行壞了嗎?
一定是於景鎮將發大恩,大慈大悲分派了糧食,結果被下麵這些人,下麵這些軍主也好,甚至有可能就是那個陳度給指使著貪墨了!
「這一次回來後,三郎有沒有再去城中倉稟確認過城內糧草情況?」
陳度突然明白一個跟眼下的情況看似完全不相乾的事。
「————有。」呼延族點點頭,「隻是隻能有個大概數目,因為聽說十幾天前,城內的各種帳兵、看管那些掾吏們就換了一茬,此外還加強了戒備。如今也不是那麼容易能探查清楚裡邊到底存糧幾何。」
「不過三五十萬斛應該是差不離的,就和我先前說的一樣。」
呼延族這話陳度自然記得,而且印象很深。
因為就在大半個月前,在塢堡駐守那時候就曾經聽呼延族一不小心說過,自己還有高敖曹如何如何與軍鎮掌管軍糧的倉稟曹們熟悉。
「即是如此,於景於鎮將這個舉動可真是讓人猜不透。」
陳度搖搖頭。
至於這個原屬於軍鎮主簿下的少年掾吏崔季舒,為何敢冒著極大風險來告知自己,自己倒是能猜到一二。
首先這崔季舒現在還隻是軍鎮主薄府內一基層吏員而已,如若自己所記沒有差池的話,崔季舒雖然出身於崔氏大家,卻是個旁支。
小時候還是個孤兒,估計在崔氏大家中隻是當個遠房偏支隨便撫養長大而已。
畢竟博陵崔家那可是真正的世家大族,祖上發源可以追溯到西周薑氏,薑齊之後。
後麵崔氏出了倆分支,一個去了清河,也就是高敖曹和高歡祖上高氏所在的渤海,已經是北魏孝文帝欽點的四姓貴種之一。
另外一個就定居在了博陵,時至今日。
對於崔氏這種大家而言,養育一個偏房子弟長大,根本就是飯碗旁多添根筷子的事。對於世家大族來說,指不定那個偏房子弟以後就成了大器呢?
到時候互相倚重互相利用就是了。
世家需要成器的子弟,子弟需要藉助世家的人脈和名聲。
開枝散葉便是這個意思。
所以這崔季舒即便小時為孤兒,現在也能被辟召為一鎮主簿下掾吏。
而且這可是十分有前途的職位,並不是那些尋常掾吏可比。
因為這是主簿手下。
主簿是什麼?相當於是鎮將手底下的辦公廳主任。
或者理解成是鎮將的秘書也行。而這位崔季舒則是主任下的秘書,或者說是鎮將秘書的秘書。
如此年紀輕輕就被辟召,其人在世家之中確實受了良好的教育和薰陶,並且也兼具了世家子弟難得的那一份內斂。
畢竟到處大嘴叭叭到處說的人,是乾不好這種秘書工作的。
所以從剛才開始,其實陳度眼角餘光就一直在時不時觀察這個崔季舒。
自己也想弄明白這個崔季舒到底是出於何原因來向自己告知這些事,以至於甚至就相當於向自己提交瞭如投名狀一般的東西。
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看成是已經站上跟高歡高敖曹一般,上了自己的船。
一旁那少年老成的年輕人崔季舒,依舊隻是站在一旁神色不動,隻是默默聽著陳度和呼延族來言。
「於景鎮將如何想,崔季舒你可有什麼想法?」
「小子實在不知,不過既然陳統軍問了,小子鬥膽猜測於鎮將心思一二。」
「說一句誅心之言,恐怕於鎮將是想將陳統軍與這些難民之間分割開。」
「至於糧草,雖說倉府內確實不缺這麼一百斛糧,可是若是給了難民們十足上好成色的口糧,第一,首先這些人感激的恐怕就隻有陳統軍一人,而這難民足足有五六千之數————」
崔季舒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陳度知道崔季舒的意思是:
雖然於景是真的怕自己成了這些難民的頭,回頭外麵又有精兵在外,到時候真要是發生什麼不可預料的事情。
他一個於景,外來的鎮將可完全鎮不住底下軍鎮裡的那些世家,還有那些部落也未必會幫他。
「你說首先,那還有其次了?」
崔季舒深吸一口氣,點點頭,一副完全和其少年形象不符的老成神態說道:「這其次嘛,卻是軍鎮的一個頑疾了,並非是於景鎮將能控製。所以若是論及此事,我認為若是將全部過錯置在於鎮將一人,其實也是有失偏頗的。」
呼延族一聽了,立馬是當即氣不打一處來:「他有何難的?」
崔季舒搖搖頭:「呼延軍主有所不知,我在鎮將主簿手下做事,多少也是接觸了不少倉稟曹掾,知道本身糧草徵集、發放、計量之事,他們就也是各種貪墨剋扣老手。」
「朝廷不是沒有發過來過賑濟的旨意,特別是這大荒之年,去年年初已有一次,隻不過發放下去也是這般,中間摻了許多本是牲畜吃的麩糠。」
「這從上到下,每一層都要貪墨其手。陳統軍想必知道,要從根子上杜絕,必然得從上到下重新換一套班子不可,否則的話,隻抓幾個人出來,根本是於事無補。」
崔季舒所說的這個道理,陳度自然是知道。畢竟那麼大一個鎮管著糧草,又是極為繁瑣的事務,不然的話也不至於要專門設立一個倉稟這麼一個有司來管著糧草。
所以這種情況下,於景根本就不可能把倉稟的人所有人都給開除。
總不能他一個鎮將,又來計量,又來發放,又來點驗,還有各種出納糧草的工作,一個人全挑了吧?
總還是要底下人去做事兒的,而底下這些人又個個都是本地部落子弟,你換了這一個什麼氏什麼氏的二兒子下去,回來上來就是他什麼三侄子、四小叔,顧及的隻是他本家的利益。
上下其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本就是斬不斷理還亂的關係。
別說快刀斬亂麻,這一刀下去,別說什麼亂麻斬不斷了,恐怕連刀身都要給這一團亂麻給裹得嚴嚴實實的。
所以六鎮之所以成了北魏現在貪腐最為厲害,也最難根除,最難以整個推倒重來的地方,原因就在於此。
否則也不至於北魏各地都是推行了改鎮為州、納入正常的朝廷州政管轄的情況下,隻有北邊這裡幾個大軍鎮,根本改都改不動。
說是北魏孝文帝改革深水區,一點也不為過。
陳度也是嘆了口氣,挑了這裡麵幾樣重要的,簡略的說給崔季舒,還有呼延族聽。
崔季舒點點頭,眼中微微掠過一絲訝異。原本自己還以為陳度對北鎮這邊深層如何並不瞭解,沒想到有些東西點出來竟比自己想的還要深。
崔季舒繼續來言:「沒錯,正如陳統軍所言,一則是於景鎮將不願看你與這些難民過於親切密切;二則是本就是那些經手發放、出納、計量糧食的掾吏們上下其手。所以纔有了今日這局麵。」
陳度也不再對這些東西多問,反正自己差不多是想明白了,也差不多是看清楚了。
這個崔季舒,並不能說是那所謂什麼投奔自己,而是這個未來能夠當上東魏北齊宰執之才、作為北齊漢人官僚之中最為有代表性、甚至可以說是翹楚的這個少年,在他這個年紀就敏銳地意識到了:
於景在整個軍鎮之中,既不得中層上層那些部落還有世家的心,也更不得下麵這挨餓的人的民心。
兼之此時柔然人入侵,風雨飄蕩之際,若是有什麼萬一,恐怕於景連自身都難保。
出於保全自身的目的,且自己本就是孤兒,算是博陵崔氏隨便往各處各個城鎮之中丟擲來的那麼一個旁支,本也沒打算指望著這麼一個旁支開枝散葉。
這邊靠不著,那邊賴不上,所以這才來找自己。
心中一番計較已定,陳度也不再多說其他多餘的話,而是直接來問:「如若是這般,崔季舒,你又有何計略?」
呼延族在一旁聽得有點愣住,這還是自己第一次聽到陳兄弟問別人計將安出。
崔季舒微微一愣,隨後又是拱手行了一禮。言語之間,隱隱透出少年人終究難以掩飾的這麼一股激動。
「承蒙陳統軍垂詢,小子也沒有什麼奇略,但我在主簿府中任職多時,解決此事的想法還是有的。」
接下來崔季舒便將其實自己心裡確實想過的一些法子,一一告訴了陳度。
「你還提前準備了名單?」
「不錯。」崔季舒從自己懷中掏出來一張皺巴巴的綢緞,上麵寫滿了名字,一個一個來說。
「————就這些人,這幾個是我在之前就發現有各種貪墨剋扣行為。現在陳統軍隻要以統軍之職禦敵之威,前往問責,便可讓他們將其貪沒的口糧一併交出。
」
「一併交出?吞進去的,他們還會吐出來?」
「恕小子一時用詞不當,乃不是真正從自己口袋裡交出來。進了他們這些部落和世家口袋裡的,怎麼可能輕易再吐出來呢?這指的乃是他們去糧倉稟中,再取一份交予陳統軍,那這些給難民的救濟糧也就有了著落了。」
原來是這個意思。
陳度點點頭,這個人,不愧是後來東魏北齊的反腐能手,後來也正是因為幹了這些事,得罪了大量的東魏北齊顯貴,最後才落得一個身死下場。
「不錯,還有其他安排嗎?」
感覺陳度以這樣的語氣跟自己說話,這崔季舒更是難以掩飾本就難以遮掩的激動。
「有!」
「以上終究隻是一時之計。」
少年老成終於是頂不住了,一雙眼睛熠熠有神:「屬下看來,乾脆向難民之眾將此事公開,將此事徹底鬧大!否則那些人便會將拿不到正兒八經口糧的過錯全推到陳統軍身上去。先下手為強,然後鼓動這些難民圍城施壓!」
「這倒是和我想到一起去了。」
陳度笑道:「原本我也是計劃著就在今晚,驅使難民渡河。否則過了今晚,柔然人新一波前鋒最快明早就到,到時無論如何都來不及了。」
呼延族瞬間瞪大眼睛:「現在沒舢板又沒船的,如何能過?
」
「你先去把你那些土行真氣軍中修行之士全部召集過來,就說待會我有事情要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