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朕朕朕,狗腳朕!毆帝三拳來了(4k5)
當陳度帶著難民們回到懷荒城的第一天深夜,雨雪雖大,卻還是在各種保全措施之下,幾乎沒有死人。
第一天還算是十分安穩的過去了。
到了第二天。
本來陳度以為,自己好說歹說,加上動用剛剛上任懷荒統軍之職的便利和那麼點小小權力,在於景默許下調來了足夠讓城外難民能度過這一兩天的糧草。
應該也是能安穩過去。
到時候城裡發來第二批相當於遣散難民口糧後,自己再想想其他辦法。
沒想到,情況惡化得比自己預計中還要快得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你是說昨晚就已經有人凍死了?」
陳度從帳篷中醒來,其實也就眯了那麼一會兒,就傳來這麼一個訊息。
來報的人,應該是一位文員在鎮將府中辟召的掾吏。
不過,年紀卻極輕!
甚至年輕得有一點,讓陳度都有些不可思議,此人一看,不過年方十六七的樣子。
能做到懷荒城內的鎮將府中的掾屬,估摸著也是河北哪個世家子弟了。
其人看上去也算是文質彬彬,而且來報予陳度這個訊息的時候,臉上竟沒有一絲懼色。
要知道這幾天陳度反反覆覆讓這些掾吏們強調注意的,就是難民,就是不要餓死人,不要凍死人。
現在好了,凍死人了不說,還要親自來匯報於新任統軍,若是換了其他人來,那都是————
若是換了其他人,早已臉上是一臉驚懼之色,至少也不能做到如此淡然,可是眼下這個年輕人卻好像完全不是這般。
陳度臉色一沉,當即冷聲來問緣由。
心中想的自然是這些掾吏們分配不當,又或者是有人貪墨,總之有各種原因造成餓死人、凍死人了,這兩件事是綁在一起的。
因為人在這種突然倒春寒的天氣底下,凍死和餓死往往是一併到來。
看著陳度這般冰冷的臉色,中軍帳內一片噤聲。
別人不知道,反正其他正在做事情的這些,陳度從原本塢堡那邊帶過來的胥吏還有白直們都知道,肯定有人要遭殃了,估計第一個遭殃的就是現在這個來報告事情的掾吏。
要是換了別人,特別是先前已經被責罰過好幾個掾吏的例子之後,恐怕這時候已經是要跪在地上了。
這位少年掾吏居然也是不慌不忙,冷靜來答:「前天晚上還有昨晚,原本都是按著原先計劃往下麵發了吃食口糧的。」
陳度冷臉不語,隻等著這位少年掾吏如何向自己解釋。
「但是今早我們才發現,原本從城內運過來的口糧之中,卻是混雜不一。
聽到這,陳度心中,猛然一動。
自己不是沒有提防過,城裡是不是會混什麼劣質口糧糧草進來,但是在運過來的前幾批裡麵,自己明明已經檢查過了,當時沒有任何問題。
而這位少年掾吏的話,也印證先前陳度檢查的那前幾批,運過黑水河到難民營地的糧食,確實沒有問題。
「問題出在了後麵幾批口糧之中,城裡運來的糧草裡,竟然將正兒八經的粟米和麥糧還有麩糠全混在了一起。」
「麩糠那東西吃起來本就是不頂事,吃了隻能頂一時飽肚,可確實沒有辦法,實實在在頂餓抗寒的————兼之昨晚那倒春寒來得更急,雨中夾雪下得更大,所以今早我們去巡查難民營中各營鋪的時候,發覺已經有人,夜晚凍死在那了。」
雖說這少年一字一句說得都極為穩當,條理清晰,並且沒有絲毫懼色,但說到最後的時候,眼中也是隱隱掠過一絲不忍之色。
陳度深吸一口氣。
自己失算了。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自己沒有想到城內那些人在剋扣貪汙、給難民的口糧這方麵能做的,種種對於他們來說,隻是司空見慣老生常談的骯髒伎倆。
而自己偏偏又是個在這方麵隻會紙上談兵的,缺乏實際操作經驗的。
且因為本就諸多事務雜務在身,自己不可能將那一百斛運過來的糧食個個從上到下,從外到內,查個仔細,查個清楚。
也自然沒法知曉那些摻雜著麩糠的糧食,被分到挨餓受凍的難民手中。
而當這個少年掾吏將這般緣由說清楚之後,中軍大帳內,更是沒來由所有人都感覺一股寒意漫身!
也不知道,是不是晉升到了從五品之職的陳統軍接下來就要勃然大怒,所以先把身上的寒冰真氣引發了一波!
畢竟現在在所有人看來,這東西就相當於是新上任統軍之職的陳度,被下麪人騙了一把,要如何雷霆之怒,都是不過分的事。
所以現在所有人都噤聲,就連軍主來匯報軍中情況的呼延族見狀,也是悄悄站到一旁。
和身旁的這人,悄聲問了一下狀況之後,就連呼延族也唯實是為現在跪在地上的這位少年掾吏捏了一把冷汗。
因為這少年掾吏看樣子並非是,用那什麼麩糠摻雜糧食的始作俑者,他也隻不過是一個監製監理著把糧食發下去的文員文吏而已。
隻不過呼延族比其他人都知道,陳度陳兄弟倒不會因為別人耍了一把自己而暴怒,反倒是餓死、凍死難民這件事情更可能讓陳度發作。
「餓死凍死多少人?」
「一百四十七人。」
這位少年掾吏,隨後還將這些人各屬於哪個家,臨時分配到哪個裡一一說出。
聽到這數字,其實呼延族心中是暗暗鬆了口氣的,因為這人數嘛,在逃亡過程中,一天死個幾十人,不管是病死、累死,又或者是走著走著突然就倒在地上,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死去的難民都不止這個數。
也就是來到這邊安頓的那一個晚上,不用在第二天再趕路後,這傷亡數字纔好看了些。
不過這欺上瞞下之事,想想還是不能放過。
就當呼延族,還有其他人都以為著陳度要如何發作,如何大發雷霆的時候,陳度雖然聲音依舊冷然,卻向這位在下麵如此匯報的少年掾吏,直起身來。
「你現在所處何職?」
「鎮將府主簿下一崔姓掾吏而已。」
陳度心中暗暗點點頭,眼下這個少年明顯是有能力的,而且這事也怪不到他頭上,反而是出了這事之後,沒有跑路回懷荒,而是將此事一清二楚,總結理順呈報過來,而且還麵無懼色。
是個好苗子。
還說是崔家,估計,確實就和清河崔氏或者博陵崔氏有關係,畢竟也都是在河北之地,來這邊歷練也是常有之事。
但現在,自己還是摻雜麩糠這事要先處理。
此時尚且如此。
待到後麵怕不是給自己的軍糧都敢剋扣貪汙!
至於誰人為什麼敢這麼做。
其實冷靜下來稍微一想就能想得通。
無非就是因為六鎮這些地方早就是各種貪汙賄賂,剋扣慣了,本來這些糧草發給難民的,他們也並不當回事。
反正回來一路上也知道餓死了不少人,趁著這個時候,剋扣一些,而且還是新到任的陳統軍要的口糧。
根本也不是什麼需要計劃,需要斟酌的事,無非是順手而為就是。
至於陳度當時是以調撥軍糧的名義運糧,隻是那些經手的人就更清楚了。
這些口糧就是給那些難民的。
軍中,陳度這邊供應兵卒們的軍糧另有一套,這麼做當然也就是為了堵住一些人的口而已。
變成這些暗熟剋扣貪墨糧草之事的墨吏們,下手的時機。
隻能說自己在打仗上,可能也因為心中有過不少經典戰例,又或者是接觸過各種高階上檔次小說也好,還是什麼遊戲也罷,總之有這些零零碎碎的記憶在裡麵,也能帶著本就素養極高的六鎮兵員,對著本來就鬆鬆垮垮的柔然,打出一個個漂亮仗。
但是到了這些具體的骯髒手段,不得不說,自己還是小瞧了有些人的智慧!
想到這,陳度就覺得,就算是現在時間緊迫,前麵已經有斥候偵察到柔然中軍,距離著這邊也就一天多的路程。
但自己還是要把這件事處理掉。
陳度當即起身,也不多說其他,出乎所有人意料,並沒有責罰或者責罵這個崔姓少年掾吏。
而是帶著這位崔姓掾吏走出帳門,順便將原本要過來匯報軍中相關準備事宜的呼延族也一併跟上。
其他文員吏員們自然還是在帳內繼續處理各種繁瑣的日常公務。
「那些凍死,還有餓死的人,屍體在哪,你們都提前處理了?」
「稟報統軍大人,並沒有。」崔姓少年依舊四平八穩,回答有理有條,反正看樣子完全不像一個十幾歲的模樣。
少年老成,便是如此。
「本來屬下那些同行們都說這些人要趕緊埋掉,但是屬下知曉出了這種,他上麵城裡貪墨剋扣口糧之事,進而讓陳統軍,歷經千難萬險,從塢堡帶回來的難民們,餓死在帳、凍死在帳中。」
「此時無論如何都隻等到了陳統軍到了,再行定奪。」
陳度心中暗暗點頭,這個崔姓少年確實是個有用之材。
沒有草草處理掉那些屍體,反是儘可能保留原來的情況,還有各種證據等著自己去定奪。
這麼一想,估計這個應該也是從世家大族過來的崔姓子弟,對追查那些貪墨剋扣之事,也有眉目,隻不過自己沒問,他也不方便答。
少年老成的人,有這般心計也屬正常。
正好左右也無其他人,除了呼延族。
陳度當即來問了,而且也不拐彎抹角:「你可有什麼辦法,追查出那些貪墨剋扣之人?」
這位崔姓少年聽陳度這麼一說,突然站住,用一種本不應該出現在下屬看上司的眼神,仔仔細細,從頭到尾打量了陳度一遍。
搞得陳度突然心中有些怪異起來!
怎麼著,自己反倒成了好像被仔細審視的那個人,有點倒反天罡了吧?
下一刻,這崔姓少年露出根本就和其年齡不相稱的笑容,也是陳度見到這人以來,第一次看見他笑。
臉上表情有些波動,不知道的還以為和自己一樣是個先天冷麵聖體呢。
「我在城中早有耳聞,陳統軍為一行人,為人處事行走於廟堂之間,皆與他人不同,今日得見,果真如此。」
呼延族在旁邊一聽這話,直接感覺這味道怎麼不太對呀:「等等,你小子不會故意編造什麼東西,然後故意騙陳兄————陳統軍出來?」
還沒等陳度說什麼話,這位崔姓少年迅速回頭,往前往後一看,見著附近確實再無其他人。
當即朝著陳度鄭重下拜,深深掏了一禮。
陳度雖然心中極為驚訝,也不知道這傢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麵上那副冷麵功夫依舊到位,神色依然不動,單手攙住這位崔姓少年將其託了起來。
「此地無他,你有話照說便是。」
「呼延軍主所言對了一半,又錯了一半。」
「我這有兩個訊息,一好一壞,不知道陳統軍想聽哪個?」
陳度啞然失笑,好傢夥,還賣起關子來了!
不過估計事情肯定沒有他在帳中隻向自己報告的那麼嚴重,而且現在想想,估計這小子是存了一點想要毛遂自薦、出人頭地的意思,估計也是因為自己的事情,在這幾天裡在懷荒鎮裡瘋傳,傳到了這個也不知道是哪個崔氏世家的小子耳中,故而纔有了今天這驚人之舉。
「凡是料敵為先,先慮敗,而後才能言勝,那我就先聽壞訊息吧。」陳度微笑來言。
「陳統軍果然就如我聽的那般,於戰事之間,有自己獨到之處。」
這崔姓少年說話間也是隱隱有種千穿萬穿,馬屁不穿的意思,反正先來了這麼一套,而後再鄭重來說壞訊息是什麼。
「前日夜裡運來的一百斛糧食裡麵,確實有麩糠摻雜其中,屬下今日早上盤點,發現其中至少占約莫一半之數,埋於下層,為人所難以察覺。」
陳度臉色依然不動,果不其然。
「這麼說的話,好訊息就是先前發的軍糧,也隻是把那些上層的正兒八經給粟米還有麥糧發了下去,那麩糠還並未發到難民手中,所以也並未凍死一百多人,對吧?」
崔姓少年點點頭,再次深深禮了一禮:「不錯,確如陳統軍所料那般。」
「那為何要做如此聳人聽聞的驚人之語?」
「因為就在陳統軍帳中那些文員們裡麵,就有參與這次剋扣貪墨之人。」
「另外。」這位崔姓少年,再次看了一眼周圍,縱然沒人,聲音也是不由自主壓得極低,這方纔在臉上顯出一份與其少年身份相似的緊張神情。
「於景於鎮將,恐怕與此事也有暗中授意,今天運過來,接著運過來的另外一百斛糧草裡麵,恐怕麩糠更多。」
「這批糧草中午就要原地驗盤,若是陳統軍不去仔細查驗,恐怕難民們分到的就隻能是一層粟米下麵鋪著麩糠了。」
陳度聽著這話眯起了眼,半晌沒有說話。
這裡這位崔姓少年所說的一百斛,就是於景說的讓自己分給那些難民,他們分別逃荒去,不許進城的遣散糧草,沒想到於景下手下得如此絕,根本就沒打算給那些難民們正兒八經的口糧。
而是吃了撐,就如同觀音土一般撐肚子的所謂什麼、後世來說零熱量的麩糠!
良久後,才能勉強平復著自己暴怒的心情。
也沒問這位少年,為何冒著如此大危險風險來告訴自己這種事情。
而是突然來問一句:「你姓甚名誰?」
少年驚愕,眼中卻露出一股欣喜之意:「小子,崔季舒,還未取字,父母早喪,博陵安平人。」
下一刻,陳度突然釋然來笑。
笑得這位崔季舒和旁邊呼延族都不明所以。
隻有陳度自己知道,原來是崔季舒啊,怪不得有如此膽識!
這不就是那個毆帝三拳的崔季舒麼!
北齊書,本紀卷三:壬申,東魏主與王獵於鄴東————王嘗侍飲,舉大筋曰:「臣澄勸陛下酒。」
東魏主不悅曰:「自古無不亡之國,朕亦何用如此生!」
王怒曰:「朕!朕!狗腳朕!」
使崔季舒毆之三拳,奮衣而出。
尋遣季舒入謝。
東魏主賜季舒彩,季舒未敢即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