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欠你的,等我長大了……我來還。”
稚嫩的嗓音,吐出的卻是最惡毒的詛咒。
小樹被我嚇壞了,癟著嘴,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卻不敢哭出聲,隻死死抱著我的腿,像是怕一鬆手,我就會消失。
床上,陳誌強的鼾聲依舊震天,對剛纔的動靜毫無所覺。
這個家能迴應我痛苦的,從來隻有冰冷的牆壁,和年幼懵懂的兒子。
我顫抖著手,摸到小樹冰涼的小腳,一把將他摟進懷裡,用發抖的嘴唇貼著他冰涼的額頭。“不怕,小樹不怕……媽媽在,媽媽不走……” 我語無倫次地哄著,不知道是在安慰他,還是在說服自己。
可我真的還能留下嗎?婆婆那句話,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上了我的脖子,越收越緊。
那一夜,我睜眼到天明。懷裡的小樹終於哭累了睡去,小臉上還掛著淚痕。我看著他酷似陳誌強的眉眼,心底卻泛起前所未有的疼痛。這疼痛,甚至蓋過了對陳誌強十年如一日的失望和怨恨,讓我恨不得將他和她的屍體還有這個“家”一把火焚燒掉。
原來,婆婆從未覺得她兒子有錯。 她所有的“對不住”,所有的臨終囑托,都不是愧疚,而是另一種更牢固的捆綁。
她把陳誌強這個“孽債”,以一種更殘忍、更徹底的方式,烙在了我的血脈裡——通過我的兒子。
我的目標在這一刻清晰得可怕,也沉重得可怕:我必須離開,而且,必須帶走小樹。 絕不能讓婆婆的詛咒成真,絕不能讓我兒子,在這樣扭曲的“還債”觀念裡長大。
可逃離這個家的阻力,比我預想的更早出現,也更無處不在。
天亮後,陳誌強被幫忙操辦後事的本家叔叔叫醒。他揉著宿醉發疼的腦袋,看到我紅腫的眼睛和地上的包袱以及睡著的兒子,愣了一下,隨即不耐煩地皺起眉:“大早晨的,嚎什麼喪?還嫌不夠晦氣?”
我冇理他,起身去灶房燒水,經過堂屋時,我眼角的餘光瞥見,婆婆的遺像已經恢複了往常那種嚴厲的、抿著嘴的神態。
彷彿昨夜那詭異的笑容,真的隻是我的噩夢。
陳誌強的堂姐,我叫她蘭香嫂,過來幫忙收拾。她是個精明的婦人,眼睛在我憔悴的臉上轉了轉,又看了看我放在炕邊還冇來得及藏起的包袱,歎了口氣,拉著我坐下。
“月啊,聽嫂子一句勸,”她壓低聲音,“人死為大,入土為安。媽剛走,你就算有天大的委屈,也得顧著點誌強的臉麵,顧著點小樹。你這麼一走了之,村裡人咋說?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再說了,”她眼神瞟向裡屋鼾聲又起的陳誌強,“誌強是不著調,可到底是小樹他親爹。你一個婦道人家,帶著孩子,能去哪兒?外麵世道亂,吃人不吐骨頭。”
我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蘭香嫂的話,代表了村裡大多數人的看法,也是一張無形的大網。人情、臉麵、婦道、生存…… 每一條都足以將一個想逃離的女人牢牢捆住。
“媽臨走前,是不是把那個給你了?”蘭香嫂忽然問。
我一怔。
她指了指我的手腕。我下意識摸上去,冰涼的觸感。是婆婆臨終前,死死攥著我時,不知怎麼套在我手腕上的一對銀鐲子。
鐲子很舊了,花紋磨得有些平滑,但分量不輕。
“這是老太太的嫁妝,當年她娘傳給她的,說是隻傳給長房長孫媳。”蘭香嫂眼神複雜,“她這是把陳家媳婦的‘位份’和‘責任’,正式交給你了。戴著它,你就是陳家名正言順的女主人,得守著這個家,守著誌強,替老陳家開枝散葉,操持門戶。”
我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想把鐲子褪下來。可那鐲子尺寸剛好卡在我腕骨上,用力一掙,麵板立刻紅了一圈,卻紋絲不動。彷彿長在了我手腕上。
蘭香嫂按住我的手,力氣不小:“彆犯傻!這是媽的心意,也是規矩。你戴著,村裡人才認你是陳家的媳婦,小樹纔是陳家的根。你要是扔了,或者跑了……”她冇說完,但眼神裡的警告不言而喻。
我低頭看著腕上泛著冷光的銀鐲,心底一片冰涼。這哪是什麼傳承,這分明是一副鐐銬!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