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泥土掩上棺木的那一刻,我心裡那點最後的不甘和怨恨,好像也一起被埋了進去。
都結束了。
晚上,幫忙的鄉親都散了。陳誌強喝得爛醉,被人架回來扔在床上,鼾聲震天。五歲的兒子哭累了,趴在我腿上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淚痕。
我輕輕把他抱到隔壁小床上,蓋好被子,站在屋子中央,環顧四周。
這是我的家嗎?住了十年的地方,卻陌生得讓人心慌。每一件傢俱,都留著婆婆的印記;每一寸空氣,都瀰漫著陳誌強的味道。冇有一樣東西,是真正屬於“林月”的。
一個念頭,瘋狂地、不顧一切地冒了出來,迅速紮根,蔓延——
走!離開這裡!立刻!馬上!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壓不下去。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血液衝向四肢百骸,帶來一種近乎眩暈的激動和恐懼。
我衝進裡屋,從炕櫃最底下拖出那個掉漆的舊木箱。這是我的嫁妝,裡麵裝著我來時帶的幾件衣服,一些零碎,還有——我偷偷攢下的,皺巴巴的幾百塊錢。是我這些年賣雞蛋,做手工,一分一厘摳出來的。
我把衣服胡亂塞進一個褪色的藍布包袱,把錢仔細揣進貼身的衣兜,激動的情緒讓我的動作快得有些發抖。
月光從破舊的窗欞漏進來,在地上投出冰冷的光斑。堂屋裡,婆婆的遺像在黑暗的陰影中,隻能看清一個模糊的輪廓。我冇敢看,隻覺得那方向陰森森的。
夠了,真的夠了。陳誌強,這個家,這十年忍氣吞聲、暗無天日的日子……我都受夠了。婆婆的遺言是枷鎖,可現在,握著鑰匙的人,是我自己。
我係好包袱,最後看了一眼熟睡的小樹。心像被針紮了一下,尖銳地疼。孩子……我的小樹……媽對不起你,可媽真的……撐不下去了。等媽在外麵安頓下來,一定,一定回來接你。
我狠下心,轉身就往門口走。
手剛碰到冰涼的門閂——
“媽媽。”
一個帶著濃濃睡意、又有些害怕的,細小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我渾身一僵,血液瞬間凍結。慢慢轉過頭。
小樹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光著腳丫站在冰冷的地上,小手揉著惺忪的睡眼。他看到我手裡的包袱,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睡意全無。
“媽媽,”他跑過來,一把抱住我的腿,仰起小臉,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和婆婆極為相似的眼睛裡,滿是驚慌和不解,“你要去哪兒?不要小樹了嗎?”
“小樹乖,媽媽……”我喉嚨發緊,說不下去。
“媽媽彆走!”他抱得更緊,小身體因為害怕微微發抖,聲音帶著哭腔,“奶奶……奶奶昨天跟我說……”
他忽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小臉白了白,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又看向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孩童轉述大人話語時那種不自覺地模仿:
“奶奶說……爸爸欠你的,等我長大了……我來還。”
“轟”的一聲。
我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炸得我耳鳴目眩,四肢冰涼。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瞬間凍結了血液,凍僵了骨髓。
我猛地扭頭,看向堂屋。
黑暗中,婆婆的遺像靜靜地掛在牆上。月光移動,恰好有一縷慘白的光,斜斜掠過照片中她的臉。
照片上,婆婆的嘴角,那抹下葬前我看到的、似有若無的弧度,在此刻冰冷月光的映照下,無比清晰,無比深刻。
她在笑。
對著我,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冰冷、詭異、得意又怨毒至極的笑容。
彷彿在說:看,你跑不掉的。阿月,你生生世世,都是我陳家的人。我兒子欠你的,我孫子還。你永遠,都彆想逃。
“啊!!!”
我聽見了自己的聲音,不受控製的衝破我的喉嚨,在夜裡,駭然炸響。
二、逃跑
那聲尖叫彷彿用儘了我全部的力氣。我癱軟在地,後背緊緊抵著冰冷的門板,粗重地喘息,眼睛死死瞪著黑暗中的遺像。月光偏移,那詭異的笑容隱入陰影,彷彿剛纔隻是我極度驚恐下的幻覺。
可小樹的話,像淬了毒的冰錐,紮在我心口,寒意瀰漫四肢百骸。
“奶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