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臨終前，死死攥著我的手：“阿月，是媽對不住你。可誌強是你男人，你得管他下半輩子。”
我流著淚點頭，伺候她閉了眼。
當晚，我收拾行李準備離開這個家，五歲的兒子突然抱住我的腿：
“媽媽，奶奶說爸爸欠你的，等我長大還。”
我渾身冰涼，轉身看見婆婆的遺像在黑暗中對我笑。
一、去世
婆婆是在冬至那天走的。
臨走前，隻有我在她身邊，她乾枯得像老樹皮的手，死死攥著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
渾濁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我，嘴唇哆嗦著，每說一個字都像用儘全身力氣：
“阿月……是媽……對不住你。”
我跪在床邊，眼淚早就流乾了，隻剩下麻木。
我搖頭，想說“冇有”，喉嚨卻像被堵了團棉花，發不出聲。
這些年，對不起三個字，我聽得太多，也說得太多，早就不值錢了。
“可誌強……是你男人。”她喘著粗氣，眼裡的光一點點渙散，卻固執地釘在我臉上，“你得管他……管他下半輩子……答應媽……”
又是這句話。
從我嫁進這個家門那天起，這句話就像一道緊箍咒，牢牢套在我頭上。
我是陳誌強的媳婦，是他老陳家的人，生是陳家的人，死是陳家的鬼。我得管他，管他一輩子。
哪怕他爛醉如泥，把家當輸光；哪怕他動手打我，罵我是不會下蛋的母雞（儘管明明是他有問題）；哪怕他在外麵有了人，領著那女人耀武揚威地從我麵前走過……我都得管他，因為我是他媳婦。
“媽……”我張了張嘴，聲音嘶啞。
“答應媽！”她猛地攥緊，指甲幾乎掐進我肉裡，迴光返照般，眼睛驟然亮得駭人，“不然……媽死不瞑目！”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血沫子。
我看著她瀕死扭曲的臉，看著這間我精心經營了十年、卻從未覺得是“家”的屋子，心裡一片荒涼。
十年了，三千多個日日夜夜，我被“媳婦”這兩個字捆在這裡，像頭拉磨的驢，蒙著眼，繞著這個破敗的磨盤。
算了。
我閉了閉眼。
“嗯。”我聽見自己說，聲音輕得像歎息，“我答應您。”
攥著我手腕的力道一下子便鬆了。
那雙枯手，無力地滑落，砸在床上，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婆婆瞪著的眼睛，慢慢合上，嘴角微微翹起，彷彿帶著一絲滿意的笑容。
一條生命的離去，原本是件悲傷的事，可此刻，我哭不出來。
屋子裡死一樣的寂靜，隻有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和窗外嗚咽的風聲。
我跪在那裡，手腕上一圈青紫的指痕，火辣辣地疼，過了好久，反而讓我清醒過來。
結束了。
這座壓了我十年的大山，終於倒了。
心裡那塊沉甸甸的、名為“責任”的石頭，好像也隨著她那句“對不住”，和她最後那點執唸的消散，悄然裂開了一道縫。
我慢慢抽回手，站起身。腿跪麻了，踉蹌了一下。我扶著炕沿站穩，目光掃過婆婆安詳的遺容，掃過這間低矮、破舊、卻困了我整個青春的屋子。
十年。最好的十年。
我給婆婆擦洗身子，換上早就備好的壽衣。
我的手很穩，心也很靜。陳誌強不在家，不知道又醉倒在哪家牌桌上，或者睡在哪個女人的床上。
沒關係，他回不回來，都一樣。
靈堂是村裡人幫忙搭的，就設在堂屋。婆婆的遺像掛在正中央，是她六十歲那年照的，穿著我給她買的新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嘴角抿著，眼神嚴厲地看著我。
弔唁的人來了又走，說著千篇一律的安慰話，眼神裡卻帶著探究和憐憫。他們在可憐我，死了婆婆，男人又不頂事，以後日子怎麼過。我隻是低著頭，燒紙，還禮，麵上冇有任何表情，像個冇有魂魄的紙人。
陳誌強是第二天中午纔回來的，一身酒氣，眼睛通紅，不知道是哭的還是醉的。他撲在棺材前乾嚎了幾聲，然後就被幫忙的叔伯拉到一邊，商量出殯的事。他全程冇看我一眼，彷彿我隻是這靈堂裡一件不起眼的擺設。
也好。我木然地想。
停靈三天，出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