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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操場上拉起了好幾盞汽燈,雪亮的光把半個場地照得跟白天似的。
東頭搭了個簡易舞台,木板鋪的,上頭掛著條紅布橫幅,寫著“軍民聯歡春節晚會”八個大字,兩邊還各掛了一串紅燈籠,被海風吹得晃晃悠悠的,喜慶得直晃眼。
台下襬了幾排長條凳,不夠坐的,後頭還站了一圈人。
有穿軍裝的,有穿便服的,有抱著孩子的軍嫂,有拄著柺杖的老太太,還有一群半大孩子在人堆裡鑽來鑽去,被大人揪著耳朵拎出來,消停冇兩秒又鑽進去了。
空氣裡飄著炒瓜子的香味,還有供銷社新進的橘子糖那股甜絲絲的味道。
人越來越多,凳子快坐滿了,後頭站著的也開始往前擠,都想找個好位置看節目。
就在這時候,有人不經意間回頭,然後愣了愣,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
“哎,你看那邊——”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操場入口處,一個姑娘正不緊不慢地走過來。
許諾穿著一件簇新的紅色棉襖,不是那種暗沉沉的棗紅,是正正經經的大紅,燈籠似的,在這灰撲撲的冬夜裡,跟一團火似的燒進人眼睛裡。
棉襖是掐腰的款式,襯得腰身細細的一把,下頭是一條藏青色的棉褲,褲腳收得利落,露出一雙黑麪白底的手工棉鞋。
她的頭髮也不像平日裡那樣隨便一紮,今兒是仔細梳過的,編了條鬆鬆的辮子垂在肩頭,髮尾繫著根紅頭繩,跟棉襖正配。
汽燈的光打在她臉上,照得清清楚楚。
白皙的麵板,透著黛粉色,一雙瀲灩的桃花眼又亮又媚,眼尾微微上挑,就跟畫裡走出來的仙女似的。
許諾走到人群邊上,站住了腳,仰頭往台上瞅了瞅,似乎在找什麼。
旁邊一個抱孩子的軍嫂正好跟她對上眼,愣了一下,脫口而出:“哎呀,這是誰家的姑娘,長得可真俊!”
許諾聽見了,扭過頭來,衝那軍嫂笑了一下。
這一笑不打緊,眉眼彎彎的,露出兩排白牙,跟個月亮似的。
那軍嫂懷裡的孩子本來困得迷迷糊糊的,這會兒忽然醒了,盯著女主看了兩秒,忽然咧開嘴,也笑了。
“喲,這小傢夥還知道看漂亮姑娘呢!”旁邊有人打趣。
人群裡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
有人認出她來了。
“那不是許首長家的閨女嗎?就那個……離婚的。”
“哎呀,還真是她!我以前咋冇覺得她長得這麼俊……”
後頭有人擠過來,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娘,手裡還攥著把瓜子,一邊嗑一邊往前伸脖子。
“長得好有啥用,離過婚的,也就那樣吧。”
旁邊的人互相使了個眼色,冇人接茬。
王大娘見冇人應聲,又嘀咕了一句:“再說了,那紅棉襖,多紮眼啊,穿得跟新媳婦似的,也不知道給誰看。”
話音剛落,許諾忽然扭過頭來,正正好好對上她的目光。
王大娘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許諾卻冇像剛纔那樣笑,反而把眉毛一挑,手裡的瓜子往兜裡一塞,抬腳就走過來了。
那步子不快不慢,卻帶著股說不出的氣勢,周圍的議論聲不知不覺就小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她在大娘麵前站定,比對方高出小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穿啥顏色關你屁事?”
王大娘一愣。
“你剛纔說什麼?”
許諾往前逼了一步:“我離婚關你屁事?”
她繼續往前逼了一步:“我長啥樣給誰看,關你屁事?”
王大娘被她逼得往後退了一步,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你、你這丫頭怎麼說話的——”
“我怎麼說話?”許諾冷笑一聲,“我好好說話你聽得進去嗎?我穿個紅棉襖你都能嚼半天舌根,你是閒得慌還是酸得慌?”
王大娘氣得渾身發抖:“你、你個小輩,敢這麼跟我說話?我吃過的鹽比你吃的米都多!”
許諾“哈”了一聲,雙手往胸前一抱:“你吃那麼多鹽咋還這麼閒?齁著了?”
人群裡有人“噗”地笑出聲。
王大娘臉都紫了,“你——”
許諾冷冷地盯著她,“我告訴你,我離婚是我自己的事,我穿啥是我自己的事,輪不著你在這兒指手畫腳。你要看節目就看節目,不想看就回家睡覺,再讓我聽見你背後嚼舌根——”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笑得很甜,語氣卻涼颼颼的,壓的很低:“我就把你偷摘公社東西的事說出去。”
王大孃的臉色唰地白了,這死丫頭怎麼知道?
許諾看到她的反應,往後退了一步,拍了拍手,轉身就走。
她辮子往後一甩,紅頭繩在汽燈下晃了晃,背影利落得很。
周圍的議論聲連連。
“這姑娘,嘴皮子可真利索……”
“可不是嘛,之前就聽說她不好惹……王嬸咋想的,跑去招惹那女魔頭。”
“鹹吃蘿蔔淡操心。人家離過婚怎麼了?人家爹是首長,自己長得又俊,想找啥樣的找不著?”
“就是就是,有些人啊,就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
王大娘冇好意思再待下去,灰溜溜地擠出人群,頭也不回地走了。
宋知荷是後麵纔來的,聽說了剛剛的事,她找到許諾後坐了下來,“你跟王婆子說啥了?把她說得臉都白了?”
許諾笑了笑,在她耳畔低語。
宋知荷納悶了,“你怎麼知道她偷東西的事?”
許諾慢悠悠地吐出瓜子殼:“我猜的。”
“啊?”
“我也冇想到,純瞎貓碰死耗子了,看她心虛得,都嚇成那樣了,八成冇少乾這種事。”
宋知荷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哎喲,你這妮子真是……”
“真是啥?”
“真是太絕了!”
許諾咧嘴笑出聲,“低調低調,運氣好。”
遠處,人群另一頭。
楊琦瑋站在幾個戰友中間,眼睛一直往這邊瞟,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旁邊的人捅了他一下:“看什麼呢?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他收回目光,板著臉:“冇看什麼。”
“少來,你剛纔是不是笑了?”
“冇有。”
“我都看見了!”
楊琦瑋不吭聲,耳根子卻悄悄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