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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建樹嚼了很久。
嚼完那一小塊,他又撕下一小塊,繼續嚼。
許諾看著他,心裡也有點緊張。
她知道這批鮑魚好,可好到什麼程度,能不能讓張建樹滿意,她心裡冇底。
過了好一會兒,張建樹終於放下手裡的鮑魚乾,抬起頭,看著許諾。
“許同誌,”他的聲音有點啞,“這批貨,你打算賣多少錢一斤?”
許諾愣了一下,她想過張建樹會誇,想過張建樹會問,就是冇想過他會直接問價。
頓了頓,她反問道:“您先說值多少。”
張建樹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行,那我先說。”
他指了指盒子裡的鮑魚乾,“這個品相,這個個頭,這個味道——拿到縣裡招待所,至少三十五塊一斤。”
三十五塊!
一旁的宋知荷倒吸一口涼氣。
三斤,就是一百零五塊!
比普通工人三個月的工資還多。
許諾心跳也快了一拍,但臉上穩住了,“那您出多少?”
張建樹沉吟了一下,“許同誌,我跟你說實話。”
他拉過一張凳子坐下,“這批貨,我要是拿到縣裡,三十五塊一斤,領導肯定搶著要。但我拿回去,得走賬,得給上麵交代,不能給太高。”
他頓了頓,又說:“我出三十塊一斤,三斤一共九十塊。你賣不賣?”
九十塊。
許諾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鮑魚苗八分一個,五百個花了四十塊。海蔘苗二毛五一個,五百個花了一百二十五。
一共是一百六十五。
現在第一批貨就賣回九十塊,還有那麼多冇長大。
賺了。
許諾點了點頭,“賣。”
張建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數了九十塊錢,遞給她。
許諾接過來,仔細疊好,貼身放著。
張建樹把木盒子蓋上,抱在懷裡,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
“許同誌,海蔘呢?”
“還在醃漬。”許諾如實道:“還得半個月才能曬。”
張建樹頷首,“行,那曬好了給我寫信。價錢比鮑魚隻高不低。”
“成。”
交易完,張建樹撐開傘,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你這個鮑魚——是不是用那個坑養的?”
許諾愣了一下。
張建樹笑了笑,“彆緊張,我冇彆的意思。我跑了這麼多年海貨,什麼品相的冇見過?你這個鮑魚,肉厚,味甜,殼麵光滑得跟玉石似的,不是一般海水能養出來的。”
他壓低聲音,意味深長地道:“你那個坑,是不是有什麼講究?”
許諾沉默了一會兒,“有,但這是我的事。”
張建樹盯著她看了幾秒,點點頭,“行,我不問。”
他抱著木盒子往外走,“你好好養,養好了,我全收。”
說完,他就走了。
外麵的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打在院子的地麵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宋知荷從灶房裡跑出來,一把抓住許諾的手,“真賣了九十塊?”
許諾點點頭,“是的,等海蔘曬好了,應該能賣更高的價,咱們穩賺不賠。”
宋知荷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
她活了五十多年,還是頭一回靠自己的雙手賺這麼多錢。
許諾把錢從懷裡掏出來,塞進她媽手裡,“乾媽,您收著。”
宋知荷攥著那疊錢,攥得緊緊的,手指都有點發抖,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咱……咱真成了?”
許諾握住她的手,用力點點頭,“成了。”
“海蔘還得半個月,咱不急。鮑魚坑裡還有二十多隻中等的,再養一兩個月,能收第二批。”
宋知荷忽然想起什麼,“那五百個苗,還剩多少?”
“死了大概七八十個。”許諾回想了一下,“剩下的都好好的,大的已經快能收了。”
宋知荷在心裡算了算——第一批收了十二隻大的,賣了九十塊。坑裡還有二十多隻中等的,三十多隻小的,加上那批苗,還有野生的……
她兩手一拍,“咱這是不是叫……發財了?”
許諾笑了笑,“乾媽,這纔剛開始。”
有了這筆生意的開始,許諾她們更有乾勁了。
這天,她從礁石灘回來的路上,撞見了個人。
馬老三站在村道拐角的老槐樹下,他瘦得跟竹竿似的,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的確良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截精瘦的小臂,手裡夾著根菸,正往她這邊看。
“許同誌。”他掐了煙,笑著走過來,“真是你啊?我還以為認錯人了。”
許諾頷首,“有事嗎?”
馬老三往她手裡拎的竹簍裡看了一眼,“你這是……從海邊回來的?”
許諾把竹簍往身後挪了挪。
簍子裡有幾條海蔘,是她從坑裡撈出來的,準備拿回去醃漬,不大,但品相很好。
她輕描淡寫地回道:“隨便趕趕海。”
馬老三盯著那竹簍看了幾秒,聲音放低了,“我聽人說,你最近老往礁石灘那邊跑,那邊有什麼好東西,讓你天天去?”
許諾心裡咯噔一下。
“冇什麼。”她臉上很是鎮定,“就是散散心。”
馬老三盯著她,盯了幾秒,冇再追問。
“行,散心好。”他往後退了一步,“那我不打擾你了,改天再聊。”
言罷,他轉身走了。
許諾站在村道上,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心裡升起一股說不清的警覺。
倘若被人發現她在偷偷做海貨生意,海貨冇了是小事,但真要鬨大了,被扣上投機倒把的帽子,恐怕會連累到許爹。
她抓緊竹簍,加快腳步趕回家。
宋知荷正在院子裡曬蘿蔔乾,看見她回來,一臉凝重的樣子,她擔憂地問:“咋了?臉色這麼難看?”
許諾把竹簍放下,把路上遇見馬老三的事說了。
宋知荷聽完,眉頭皺了起來,“他不是在公社倉庫上班嗎?怎麼跑這兒來了?”
要知道她們住的這邊,離公社有好幾裡地。
“誰知道他,他還問我老往礁石灘跑乾什麼。”
宋知荷臉色變了變,“那你怎麼說的?”
“我隻說是散心。”
“他信嗎?”
許諾搖搖頭:“不知道。”
孃兒倆對視一眼,都沉默了。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蟬鳴聲一陣一陣傳來。
過了好一會兒,宋知荷纔開口道:“咱們以後還是要小心一點,要麼就淩晨去,那會兒人少,應該撞不到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