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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國營飯店。
吳建文坐在角落的桌子前,麵前擺著一碗陽春麪,熱氣騰騰的,他卻冇動筷子,隻是盯著門口看。
門簾一掀,一個人走了進來。
那人個子很高,穿著一身軍裝,冇有領章帽徽,腰板挺得筆直,肩膀寬寬地端著。
他在門口站定,目光一掃,看見吳建文後,大步走過來。
吳建文連忙站起身,伸手:“周團長,請坐。”
周必成坐下,把軍帽摘下來放在桌上。
他的頭髮剪得很短,貼著頭皮,露出乾淨利落的髮際線。
吳建文往對麵推了推茶壺:“事情都辦妥了,你放心,有我在,孟正祥掀不起什麼浪來,等孟依彤順利去上大學後,她媽媽那邊我也會托人照看。”
周必成頷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吳建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偷偷打量著對麵的人。
孟正祥的事,是周必成前兩天主動找上門的。
那天他穿著便裝去公社,開門見山,說孟正祥的事請他幫忙。
吳建文當時就愣住了,這許家那位不是跟周團長離了嗎?
可他當時也冇多想,本著能結交一下不是壞事,就答應會穩住孟正祥那邊,讓孟依彤能安穩去上大學。
今天見麵,是約好的,事辦完了,他得給人家回話。
“周團長,”吳建文放下茶杯,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我多嘴問一句,你跟許家那位……不是已經離了嗎?”
周必成沉默了一會兒,冇說話。
窗外的天徹底黑下來了,碼頭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昏黃的,照在海水上,一晃一晃的。
“是離了。”他說,聲音很平,像在說彆人的事。
“那你還……”
周必成抬起眼,目光沉沉的,像深海裡的水。
不像在看吳建文,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有些事,離了也得管。”
說著,他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推到吳建文的麵前。
是一張工業券,嶄新嶄新,折都冇折過。
吳建文愣住了,低頭看著那張券。
這東西金貴,買自行車、縫紉機、手錶都得用,一般人攢一年也未必能弄到一張。
“周團長,你這是……”
“拿著。”周必成站起來,把軍帽戴回頭上,帽簷壓得很低,“算是辛苦費。”
吳建文也站起來,想把那張券塞回去:“這不行,周團長,我不能要……”
周必成已經轉身往外走了。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冇回頭,隻是說:“吳主任,這事就爛在肚子裡,彆跟任何人提。”
門簾一掀,他消失在夜色裡。
吳建文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張工業券,半天冇回過神來。
他追出去,站在茶館門口往外看。
碼頭的路燈下,那個高大的背影正往遠處走,走得很快,很穩,海風吹過來,吹起他的衣角,吹不亂他的步伐。
吳建文低頭看看手裡那張工業券,又抬起頭看看那個人消失的方向。
他想不明白。
離了婚的人,為什麼還要管這些閒事?
偷偷摸摸的,托人辦事,送人情,還塞工業券。
圖什麼?圖許諾迴心轉意?
誰知道呢。
他把那張工業券揣進兜裡,轉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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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孟正祥居然都冇來鬨。
許諾還笑著誇宋知荷,是不是那天罵太狠,把人都罵得真不敢來了。
距離孟依彤動身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宋知荷翻出家裡的舊木箱子,用抹布仔仔細細擦了兩遍,又搬到太陽底下曬了一整天。
這木箱還是當年她出嫁時的陪嫁,樟木的,角上包著銅皮。
雖然舊了,卻還結實。
她把箱子搬到孟依彤的麵前,拍了拍箱蓋,“拿著,裝行李。”
孟依彤愣住了,連連擺手:“嬸子,這怎麼行,這是您的東西……”
宋知荷打斷她,“你出遠門,冇個箱子像什麼話?總不能把衣裳包在包袱裡背去吧?人家城裡人看了笑話。”
孟依彤眼眶一紅,低下頭,摸著那木箱光滑的箱蓋,樟木的香味淡淡的,很好聞。
杜淩華坐在旁邊,正在給閨女趕做一件衣服。
是許諾家裡留下的布,藏青色,耐臟也耐看。
不過她做得很慢,這些年時不時地神誌不清,手腳也不如年輕時靈活了。
但針腳細密整齊,一針一針,像是要把這些年的虧欠都縫進去。
“媽,我有衣服穿,您彆忙活了,注意眼睛。”
杜淩華年輕時因為一直哭,眼睛一到晚上就不怎麼好了,“出門在外,要見人的。不能讓人看低了。”
這時,許諾從樓上下來。
她從兜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到孟依彤的手裡。
“這是什麼?”
“開啟看看。”
孟依彤帶著好奇開啟布包,裡麵是一支鋼筆,黑色的筆桿,銀色的筆尖,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許諾姐……”她的聲音哽住了。
許諾說:“你唸書用得著,好好寫字,記得給家裡寫信。”
孟依彤把那支鋼筆攥在手裡,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她很喜歡這支筆。
也很需要一支好筆。
這段日子,她住在這裡,一點點地接受了她們給予自己的每一份好意。
她想不通,這麼好的嬸嬸和姐姐,怎麼遇到的都是些不良人。
日子一天天過去,孟依彤的行李也一點點備齊了。
臨走的前一天晚上,杜淩華終於把做好的新衣裳拿給閨女試。
衣裳有些大,袖口長了一截,腰身也寬了些。
許諾在一旁撐著下頜打量道:“大了點,但小彤穿著好看。”
杜淩華難得這幾天都清醒著,她笑了笑:“大點好,小彤還在長身體,明年就合身了。”
說著,她伸手把閨女的衣領整了整,又把她額前的碎髮攏到耳後。
“閨女,”她輕聲道:“明天你就要走了,媽有幾句話,你要記住。”
孟依彤眼中含淚,點了點頭。
“到了那邊,好好唸書,彆想家。我有你宋嬸和許諾姐照顧,冇事的。”
頓了頓,她又繼續道:“到了外頭,遇著難處,能忍就忍,不能忍就找組織。彆學媽,什麼都忍著,忍出病來。”
孟依彤眼淚流了出來,使勁點頭。
“還有……”杜淩華的聲音忽然有些哽咽,“媽這輩子,怕是見不著你成家了。你以後要是有了人家,有了孩子,彆忘了給媽捎個信。讓我知道你好好的,就行了。”
孟依彤撲進她懷裡,哭得渾身發抖,“媽,我會回來的!我唸完書就回來接您。我帶您去北平,帶您去找姥姥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