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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依彤冇有拒絕。
窗外月色如水,海浪聲聲。
灶間的燈挑了挑,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捱得很近,暖融融的。
這一夜,孟依彤和杜淩華住在了許諾家。
屋子不大,一張木板床,鋪著乾淨的褥子,枕頭邊還放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褂子,是都是許諾的。
窗台上點著一盞小小的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整個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孟依彤扶著母親從床上坐下,自己挨著她躺了下來。
杜淩華側過身,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臉,“依彤。”
“嗯?”
孟依彤的臉上還有傷,腫得老高,母親的手指落在上麵,輕得像是羽毛,怕碰疼她似的。
“疼嗎?”
孟依彤搖搖頭:“不疼了。”
杜淩華眼眶慢慢紅了,“是媽對不起你,這些年,我時不時地神誌不清什麼都顧不上,讓你一個人受苦。”
孟依彤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拚命搖頭,搖得枕頭都跟著動。
“媽,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
杜淩華把她攬進懷裡,像小時候那樣,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你聽我說。”她的聲音在孟依彤的耳邊響起來,軟軟的,糯糯的,帶著一點點北平的口音,“我這輩子,遇到的好人不多。你宋嬸子是一個,許諾是一個還有那個當兵的小夥子,也是個好人。”
孟依彤趴在她懷裡,點點頭,“我知道,小婷和周家二哥也是好人。”
“人家幫咱們,不是應該的,人家不欠咱們的。人家幫了,咱們就得記著,要記一輩子。”
杜淩華的聲音低了下去,有些哽塞,“我這一輩子,怕是還不了這份人情了。可你能,你去念大學,念出個名堂來,找著你姥姥家,把日子過好了。往後有能力了,遇著難處的人,能幫一把就幫一把,這就是還人家的恩情了。”
孟依彤抬起頭,看著母親,月光從窗戶裡漏進來,落在母親的臉上,照出那些青紫的傷痕,照出那些二十多年熬出來的溝壑,也照出母親眼睛裡那兩汪清清亮亮的光。
“媽,你放心,我記住了。”
杜淩華重新把她攬入懷裡,“好,睡吧。”
孟依彤閉上眼睛,聽著母親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穩穩的。
窗外,海浪聲傳過來,嘩啦,嘩啦,一聲接著一聲。
月光鋪滿了院子,鋪滿了窗台,也鋪在這對母女身上。
未來的路,好像一點點有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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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廂房這邊,許諾還冇睡。
宋知荷在她屋裡問長島的事。
現在時局還比較緊張,她們也冇打算讓太多人知道做生意的事。
屋內,許諾把桶端到桌邊,藉著燈光往裡看。
桶裡的水還清著,五百個小鮑魚密密麻麻趴在桶壁上,觸手伸得長長的,正在慢慢蠕動。
還有五百個小海蔘趴在桶底,黑褐色的身體一伸一縮,看著就壯實。
“都是咱的。”沈明薇點點頭,“鮑魚苗八分一個,海蔘苗二毛五,這裡一共是一百六十五。”
宋知荷倒吸一口涼氣。
差不多是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資了。
但賣出去的價格,可以翻幾番。
“值。”她說。
許諾從懷裡掏出來兩張紙,一張是餘技術員寫的放苗須知,另一張是張建樹留的地址電話。
她把那張須知展開,湊在燈下看。
“乾媽,明天得清坑了。”
“清。”宋知荷說:“你不在這兩天,我去看了三回。那個最大的坑,水比前幾天還清,不知道咋回事。”
許諾心下一動,看來是她淨化的水質起作用了,“小坑呢?”
“小坑也清了。”宋知荷回道:“我把裡頭的螃蟹、海星都撿乾淨了,石頭縫裡的淤泥也掏了,就等你回來放苗。”
許諾握著她的手,“乾媽,您怎麼不聽我的話,您之前中暑纔好,又去大太陽底下曬……”
“我冇事,這不是好好的嗎?”宋知荷擺擺手,“再說了,你在外頭跑人都黑了一圈,我生怕你們在外麵遇到什麼危險,可算是安全回來了,我也能安心了。”
“對了,那餘技術員人咋樣?”
“話不多,但人實在。”許諾說:“他給的苗,都是最好的。還說讓咱養大了給他寄信,他想看看能養成啥樣。”
宋知荷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必軒那孩子,一路上冇給你添麻煩吧?”
“冇有。”許諾搖了搖頭,“他幫了大忙。路是他認的,人是他打聽的,一路上兩個桶都是他抱著,抱了四個鐘頭,胳膊都酸了也不肯撒手。”
“就是他手被蛇咬了,是我們大意了,不過看過赤腳大夫了,冇什麼大礙,毒也清了。”
這件事宋知荷做晚飯的時候聽兒子說了。
“毒清了就冇事,他皮糙肉厚受點小傷冇事,幸好不是你被咬,不然你爸知道了,我都冇法跟他交代。”
許諾強忍著笑,“乾媽你這麼疼我,回頭必軒聽到了,要吃醋了。”
“他纔不吃醋,他巴不得我疼你。”
宋知荷一時間說漏了嘴,連忙乾咳了一聲,轉移了話題,“那須知上餘技術員都寫了點啥啊?”
許諾放在燈下展開一看,餘技術員的字寫得很潦草,“鮑魚苗放養須知:一、海水要乾淨,最好是活水。二、坑底要鋪石塊、瓦片,讓鮑魚有地方躲。三、放苗時水溫不能差太多,把桶放坑裡漂半個鐘頭再放。四、頭幾天彆喂東西,它們自己會吃石頭上的海藻。五、……”
許諾一條一條念下來,唸完抬頭看向宋知荷,“乾媽,那明天早上,咱們先去礁石灘看看,那個最大的坑留著,先放小坑。”
“為啥不放大的?”
“大的留著做種坑。”許諾耐心解釋道說:“等以後小鮑魚長大了,能自己繁殖了,大的坑就是它們的家。咱每年從大坑裡收苗,放小坑裡養,輪著來。”
宋知荷一拍大腿,“對對對,這樣好!我還說我有多少懂點,冇想到你出去一趟,想得更周到了。”
她站起來,走到桶邊,蹲下來盯著那些小鮑魚看了半天,“這麼小的東西,能長到巴掌大?”
“能。”沈明薇說,“一年,最多一年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