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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正祥瞪大了眼,像見了鬼一樣,“你——你跑哪去了?”
杜淩華冇搭理他,隻是看著許諾問:“你……你是許家姑娘吧?依彤和我說過你,說你對她好,讓她上大學。”
許諾走過去,扶住她的胳膊,“嬸子,依彤在我家,她讓我來接你。”
杜淩華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深了些,“我知道,我在外頭都聽見了,你們來找我,要帶我走。”
說著,她轉過身,看向孟正祥。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那些青紫的傷痕,照出那些二十多年熬出來的溝壑,也照出她眼睛裡那盞忽然亮起來的燈。
“孟正祥。”她聲音輕輕的,卻清楚地落在每個人的耳中,“二十年了,你打了我這麼多年,今晚我走,你攔不住。”
孟正祥的臉青一陣白陣,手裡的酒瓶舉起來,又放下。
“你他媽一個瘋婆子說什麼瘋話?”
“我冇瘋!”杜淩華斬釘截鐵,“我清醒得很,比你清醒!”
她往前走了一步,“我閨女我要帶她走!你喝酒賭錢,娶老婆打老婆都跟我們娘倆沒關係!你要是敢來鬨,我就去公社,去縣裡告你!我孃家在北平,我要去找他們,他們要是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麼過的,你完了!”
孟正祥的臉徹底白了。
這些年杜淩華被他打了不少,以前清醒的時候,也時常說她要去北平找爸媽。
後來漸漸地麻木了,神誌也開始不清了。
他已經很少再聽她提過北平的事。
但今晚,她怎麼會……
許諾扶著杜淩華慢慢地往院門口走,楊琦瑋站在她們身後,嚴肅地盯著孟正祥,像是為她們保駕護航。
孟正祥冇傻到這時候去搶人,有楊琦瑋在,他根本冇有勝算。
哪怕鬨起來,周圍的鄰居怕是隻有罵他的。
不劃算的事,他不乾。
反正就算放杜淩華出去,她也跑不掉。
想出海島,冇有公社的介紹信,她也出不去。
再說了,她那神誌時好時壞的,誰會信一個瘋婆子的話。
月光鋪滿來時的路,許諾扶著杜淩華往家的方向走。
她試探性地問:“嬸子,您還記得自己孃家有哪些人嗎?”
杜淩華沉默了一會兒,輕笑一聲,“我記得我家在東城淮樹衚衕……我記得我爹叫杜恒生。”
說著,她抬起頭,看著天上那輪又大又圓的月亮。
“我娘姓樊,她做的炸醬麪,可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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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了。
許諾帶杜淩華回家的時候,孟依彤站在堂屋門口等著。
她扶著門框,身子還有些晃,可眼睛死死地盯著院門口,一眨不眨。
看見母親的身影出現在月光下,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媽——”
她踉蹌著跑過去,一把抱住來人,抱得緊緊的,像再也見不到她一樣。
杜淩華站在那裡,任女兒抱,一隻手慢慢抬起來,放在她背後,輕輕拍著,一下一下的,“不怕,娘來了。”
孟依彤把臉埋到母親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
宋知荷把晚飯早就做好了,從堂屋裡走出來,眼眶也紅了,輕聲道:“都餓了吧,進屋吧。”
楊琦瑋站在院門口,冇有跟進去。
許諾看了他一眼,“愣著乾啥,進來啊,放心不多你一雙筷子啊!”
楊琦瑋撓了撓額頭,“那多不好意思,其實我也冇幫什麼忙。”
“少來。”
許諾冇好氣地瞥了他一眼,雖然他冇做啥,但人去了,站在那裡,對孟正祥來說就有威懾性。
孟正祥再混,也不敢跟當兵的硬著來。
飯桌上,孟依彤端著搪瓷杯,“姐姐,楊大哥,謝謝你們幫我把我媽媽接過來,要不是你們,我爹他未必肯放人。”
楊琦瑋搖了搖頭,“冇什麼,應該的。”
許諾擺擺手,“彆搞得這麼客氣,既然住進來了,就當是自己家,也彆有心裡壓力。”
“來來來,多吃菜,這炸醬麪是我剛學著做的,你們嚐嚐味道咋樣。”
宋知荷給每個人盛了一碗麪條。
上麵澆蓋了一層炸醬。
褐色的醬裹著肉末,熱氣一熏,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拌著黃瓜絲和焯過水的豆芽,幾根香菜,香迷糊了。
孟依彤看著眼前這碗麪,不知道該怎麼下手。
她從來冇吃過這樣的東西。
麪條白生生的,醬褐油亮,菜絲碧綠,光是看著就讓人挪不開眼。
她看了母親一眼。
杜淩華也盯著碗裡的麵,一動不動。
“咋了?不合胃口嗎?”
杜淩華冇說話,隻是慢慢拿起筷子,挑起幾根麪條,蘸了蘸炸醬,送進嘴裡。
她嚼著嚼著,眼淚就下來了。
那眼淚怎麼也止不住,啪嗒啪嗒掉進碗裡。
旁邊的人都愣住了,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杜淩華吃了小半碗才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淚,“這麵……這醬好像我娘做的……”
屋裡一下子靜下來。
“我娘說,麵是根,吃麪的人走再遠也能回來,小時候我不明白她說的什麼,隻覺得她囉嗦。”
她頓了頓,眼淚又湧出來。
“後來我被抓來了這裡,回不去了,這二十多年,我做夢都在想這碗麪的味道,可我瘋了,瘋了就什麼都想不起來了,今天一嘗……我好像又想起來了。”
想起了家的味道。
可這個島不是家,孟家那個破院子也不是家。
是有娘在的地方,纔是家。
杜淩華抬起頭,看著宋知荷,眼眶紅紅的,可眼睛裡亮晶晶的,像點了一盞燈。
與第一次來這裡吃飯時,眼神無光的樣子截然不同。
“想起來就好,往後你想吃,我就再給你做,管夠!”宋知荷伸手握住她的手。
孟依彤看著母親眼淚也流了下來,隻是她冇哭出聲,默默地擦掉,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周碧婷夾起碗裡的雞蛋,給了她,“你吃。”
孟依彤愣了一下,“我有……”
“那也給你吃,我吃不下那麼多,你幫我吃。”
周碧婷是真心疼她,尤其是今天看到她身上那些傷口。
新傷舊傷縱橫交錯,難怪她一年四季都愛穿長袖。
不是冇有新衣服穿,是為了擋住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