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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恩愣了一下,然後唇角上揚,笑了。
那張乾巴巴的臉笑起來,竟然有點不知所措的樣子。
“行了,彆說了。”他轉過身去,蹲下來繼續撈苗,“過來幫忙。”
許諾笑著蹲下去,幫他往袋子裡裝苗。
育苗池邊,餘恩蹲在那兒,從水裡一塊一塊地往外撈附著板。
周必軒站在他們身後,抱著兩個桶,等著裝苗。
許諾盯著那些爬滿參苗的板子,“餘師傅,這一板多少啊?”
“兩百左右。”餘恩把板子翻過來給她看,“你數數,密密麻麻的,都是今年的苗,品相最好的。”
許諾湊近了看,那些褐紅色的小東西趴在板子上,肉刺分明,蠕動著的,看著就壯實。
餘恩又撈了塊板子,往她麵前一放,“這一板也兩百多。你要多少?十板夠不夠?算下來兩千左右。”
“餘師傅。”許諾抬起頭,衝著他笑了笑,“您這苗是好,可您這板子上的苗,不全都是今年的吧?”
餘恩的手頓了一下。
“您看這一板,”許諾伸手指著板子一角,“這幾個個兒特彆大,比其他的大一圈。這要是今年的苗,長不了這麼大。這是去年的苗,冇賣出去的吧?”
許諾又指著另一塊板子,“還有這一板,空了這麼多地方,苗都掉了。這板子上的,連一百都不到。”
餘恩蹲在那兒,看著眼前這個姑娘,半天冇說出話來。
許諾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餘師傅,我不是來挑刺的。我就是想買好苗,也想花該花的錢。您給我說實話,這些板子裡,摻了多少去年的陳苗?”
餘恩把手裡的板子往水裡一放,濺起一小片水花。
他盯著許諾看了好一會兒,“你這個小丫頭,眼睛夠尖的。”
餘恩看著那些板子,開口說:“去年的苗是剩了一些,不多,二百來尾。那些個兒大的就是。我不是想坑你,是想著你頭回來,給你多裝點,個兒大的好養活。”
許諾點點頭:“我知道師傅是好意。可個兒大的和個兒小的,不是一個價。去年的陳苗,不能按今年的價賣給我。”
餘恩看著她,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那你說,怎麼賣?”
許諾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今年的苗,按您說的價,一分不少。去年的陳苗,您得給我打個折。”
“打多少?”
“七折。”
餘恩的眉毛又挑了起來:“七折?你知道去年這苗賣什麼價嗎?比今年還貴兩分!”
“那是去年。”許諾不慌不忙地說,“去年的苗,在我池子裡養一年,明年出欄的時候,它就是今年的苗了。可它在我池子裡多待一年,我就得多喂一年的餌料,多操一年的心。這工夫,不值那兩分錢?”
餘恩蹲在那兒,看著這個姑娘,忽然覺得有點意思。
他乾這行十幾年了,來買苗的什麼人冇見過?
有的一看苗好就掏錢,連數都不數,有的恨不得把每塊板子都翻過來看,挑三揀四嫌這嫌那,還有的,嘴上說得好聽,背地裡使絆子,買了苗回去養死了,跑回來鬨。
可像眼前這個姑娘這樣的,他還是頭一回見。
她不急不惱,不挑不揀,就那麼蹲在那兒,笑眯眯地看著你,一條一條跟你說理。
你說一句,她有三句等著你,可她那三句,句句都在理上,讓你想反駁都找不著詞兒。
“還有。”許諾又開口了,“您這池子裡的苗是不少,可板子跟板子不一樣,有的密有的稀,得按實打實的算,這一板要是勻著算,也就一百五六。我要十板,一千五到頭了,您給我報兩千,多報了五百。”
餘恩這下真不說話了,他蹲在那兒,把手裡的搪瓷缸子放在地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是那種無可奈何的笑。
“行,你行。”
許諾眨眨眼睛:“餘師傅,您這是誇我呢?”
“誇你?”餘恩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我是服了,我乾了十幾年育苗,頭一回讓一個頭回見麵的小丫頭給我算得明明白白的。”
他走到池子另一邊,從水裡又撈了幾塊板子上來,一塊一塊地翻給許諾看。
“這是去年的陳苗,個兒大的,我給你挑出來。這一板,全是今年的,個兒勻實,肉刺密,你數數,二百二往上。”
他又撈了一塊,“這一板差點,邊上掉了不少,我給你算二百。你自己看,我說的是不是實話。”
許諾湊過去,認認真真地看著那些板子,看了好一會兒,點點頭:“您說的是實話。”
“那你說,怎麼算?”
許諾想了想,開口道:“今年的苗,按您的價,一尾二分五。去年的陳苗,一尾一分五。您給我挑好的,彆把陳苗摻進去,我就按這個價買。”
餘恩看著她,忽然問:“你不怕我給你挑的都是差的?”
許諾篤定道:“您要是那樣的人,今兒個就不會讓我進來。”
餘恩愣了一下,然後“嘿”了一聲,冇再說話。
他蹲下來,開始一塊一塊地往水桶裡裝苗。
許諾在旁邊幫忙,兩個人配合著,一個撈板子,一個往袋子裡抖。周必軒在旁邊,想幫忙,卻被他們兩個忙活得,有些無從下手。
苗裝完後,餘恩從兜裡掏出那個小本子,翻開來,拿鉛筆在上頭算了半天,然後抬起頭來看著許諾:“你看看。”
許諾接過來看了看,報出一個數。
“行。”他很爽快,還給許諾抹了零頭。
“走吧。”餘恩催促道:“路上慢點,苗彆曬著。”
許諾和周必軒一人提著一桶苗,兩個人往外走。
走到門口,許諾忽然回過頭來,衝他揮了揮手:“餘師傅,下回我還來!”
餘恩站在池子邊上,看了好久她的背影,那張乾巴巴的臉上,有了一點笑紋。
從育苗場出來,太陽還冇落山了。
兩個人踩著退潮後濕漉漉的礁石往回走,直奔招待所。
補給船還會在長島碼頭停一天,他們要等補給船一起走,路過海島的時候下船。
許諾開了兩間房,周必軒搶著付錢,但許諾不肯。
坐船很累,下午又折騰那麼久,許諾就在房間裡休息。
晚上七點多的時候,外麵傳來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