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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齊刷刷回頭,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站在身後,穿著褪色的藍布工作服,褲腿捲到膝蓋。
一張臉曬得黢黑,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唇緊抿成一條線,一雙眼睛把他們兩個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透著冷硬的不近人情。
周必軒下意識地往前站了一步,把許諾擋在自己身後。
“同誌,我們是從海島過來買苗的。”
許諾臉上帶著笑,“您就是餘技術員吧?聽說您這兒的苗好,我想買點海蔘苗和鮑魚苗。”
餘恩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不賣。”
說完,他提著桶往前走,繞過他們,頭也不回地往育苗池那邊去了。
許諾連忙跟上。
育苗池在育苗場的後麵,一大片水泥池子,池子上搭著葦蓆。
餘恩蹲在一個池子邊上,正往水裡撒餌料,聽見身後的腳步聲,猛地回過頭來。
“你們跟著我乾什麼?”
許諾站在幾步開外,冇再往前走,“餘師傅,我就想跟您說幾句話。”
“有什麼好說的?”餘恩站起來,把手裡的桶往地上一放,“我說了不賣,就是不賣。你們外頭來的人,我一個都不信。”
“趕緊出去!”
許諾有些好奇,他能一眼認出自己的外來人。
但他態度這麼堅決,看來今天應該是冇辦法讓他鬆口了。
她和周必軒對視了一眼,兩人默契地離開了。
門外,周必軒眉頭擰起,“姐姐,那現在咋辦?”
冇等許諾說話,住隔壁院的老頭子叼著菸袋鍋子走出來,眯著眼睛看了他們一眼。
“你們這些外來人,趁早回去吧,那姓餘的,他不賣給外來人。”
許諾愣了一下,“大爺,您怎麼知道我們是外來的?”
老頭子吐出一口煙,拿菸袋鍋子指了指她的腳,“你那布鞋,是外島的打扮。咱們這邊姑娘穿的是草鞋,我一看就曉得。”
許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繼續問:“那您知道餘技術員為什麼不肯把苗賣給外來人嗎?”
老頭把菸袋鍋子在礁石上磕了磕,壓低了聲音,像是說什麼秘密似的:“前年的事兒了。”
“外頭島上來了一夥人,說要買苗,說得天花亂墜的。姓餘的心軟,賣給他們兩千尾鮑魚苗。”
“結果你猜怎麼著?那夥人回去養了冇幾天,苗全死了。他們非說是苗有問題,跑到育苗場來鬨,砸了他的池子,打傷了他一條胳膊,還告到公社去,說他賣假苗。”
“公社來人查了幾個月,最後查清楚了,是他們自己不會養,水溫和鹽度都不對,跟苗沒關係。可那姓餘的從那以後就變了個人似的,見著生人就躲,誰來買苗都不賣。”
他說完,又叼起菸袋鍋,眯著眼睛看著海麵。
周必軒小聲道:“姐姐,要不咱們回去吧,人家不賣,咱也不能硬買。”
許諾笑了笑,“回去乾什麼?來都來了。”
說完,她又轉身折回去,進了育苗場。
餘恩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看到門口的人,眉頭又擰起來,“你怎麼還不走?”
“餘師傅,我知道您為什麼不賣。”
許諾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高,平平靜靜的,“前年那事兒,我聽說了。外島來的一夥人,買了您的苗,養死了,反過來冤枉您,砸了您的池子,傷了您的胳膊。您恨外島人,應該的。”
餘恩冷哼一聲,冇說話。
“可餘師傅,”許諾說:“我不是那夥人。”
“你們外來的人,都這麼說。”餘恩冷笑了一聲,“那夥人當初也這麼說,說得比你好聽多了。什麼家裡困難,什麼指著養苗過日子,什麼一定好好學技術——結果呢?”
許諾站在那兒,聽著他說,一聲不吭。
餘恩看著她那副不躲不閃的樣子,心裡的火忽然泄了一半。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對著這張臉,那些話好像說不下去了。
“你走吧,我不會賣給你的。”
“我媽媽也遇到過這樣的事。”
許諾站著冇動,海風吹起她的頭髮,她的聲音平平常常,像是在講一件很久的事情。
“我家那片島很偏僻,島上的醫療水平落後,誰家有人病了,三更半夜都來敲我家的門,我媽媽從不推辭,颳風下雨都去。可有一年,有一家人,家裡的老人病重,我媽媽守了他三天三夜,還是冇救過來,那家人不乾了,說是我媽媽故意治死的,要她賠錢,要她償命。”
“他們堵在我家門口,砸了我家的窗戶,把我孃的藥箱扔進海裡,我孃的胳膊,就是那時候被他們打骨折了。”
餘恩聞言,有些觸動地看向許諾。
許諾繼續說:“後來公社來人查,查清楚了,那老人是突發的心病,誰也救不了。可那又怎麼樣呢?我媽媽的手也傷了,藥箱也沉了,那些冤枉欺負我媽的人,到現在也冇來道過歉。”
“餘師傅,我懂那種被人冤枉的滋味,可我媽媽卻依舊願意繼續給人治病。我問她為什麼,難道不怕再遇到那樣的人嗎?我媽媽說,要是因為怕,就不給人看病了,那還算什麼大夫?”
海風吹過來,她的眼睛有點紅。
許諾其實對原主已故的母親冇有感情,但或許是這具身體的原始反應,讓她忍不住會情緒失控。
“餘師傅,我知道您不信外來的人,換了我,我也不信。可我總得來一趟,讓您看看,外來人也不全是那夥人那樣的。就像我媽媽說的,不能因為遇見過壞人,就把所有的人都當成壞人。”
餘恩看著她,目光裡那層冷冷的硬殼,一點一點地裂開。
他沉默了許久,轉身蹲在育苗池邊,從水裡撈起一塊附著板,上麵爬滿了指甲蓋大小的海蔘苗。
他舉著那塊板子,讓許諾過去看,“你過來。”
“這是今年的苗。”餘恩說,“品相最好的,你回去好好養,彆糟蹋了。”
許諾蹲在他旁邊,認認真真地看著那些參苗,眼睛亮亮的。
“餘師傅,您咋改主意了?”
餘恩板著臉罵道:“你還買不買?”
“買!我肯定買呀!”許諾看著餘恩那雙不再冰冷的眼睛,軟聲道:“您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