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團長。”
旁邊傳來聲音。
周必成抬起頭。
楊琦瑋往前邁了一步,跨過那道白線,站到了他麵前。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對方眼睛裡的血絲。
“周團長,”楊琦瑋壓低聲音,隻有兩個人能聽見,“有些東西,你攥著不放,是為什麼呢?你給不了她的,我能給。你做不到的,我能做。她想要的,你懂嗎?”
周必成的喉結動了動。
他懂嗎?
他想起許諾過往纏著他的時光。
那時的她,眼裡隻有他,總是在他的麵前收住原有的鋒芒,乖巧地跟在他身旁。
而他,從來都冇有想過,她一直追逐著自己的步伐,會不會累?
她明明是那樣明媚鮮活的姑娘,睚眥必報,在這島上,冇有她不敢惹的,隻有她懶得惹的。
可她卻為了自己,總是在周碧婷刁難的時候步步退讓。
把愛屋及烏做到了極致。
而他呢?
他卻任由旁的女人挾恩圖報,預設對方盯著他的名頭享儘便利。
在島上的人都傳許諾配不上他,隻有宋晚晴和他是郎才女貌的時候,他在乾什麼?
他有去關心過許諾聽了那些傳言會不會傷心嗎?
冇有。
他什麼也冇做,堅守著什麼清者自清的原則。
如今許諾不要他了,當真是他活該。
周必成深吸了一口氣,冷靜地說道:“你能給是一回事,也要看她肯不肯要。”
楊琦瑋咬緊牙關,“這就不勞你操心了!”
“憑本事說話吧,不是憑嘴。”
觀眾席裡,許諾還站在那裡。
她看著靶場這邊,看著那兩個男人一前一後回到各自的位置,不知道看出了什麼,忽然彎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海麵上跳動的陽光,晃得人眼暈。
第三輪射擊結束的時候,場上的氣氛已經完全變了。
報靶員的小旗子從靶壕裡升起來,在日光下晃了晃。
三號靶位:四個十環,一個八環
六號靶位:五個十環。
周必成險勝!
楊琦瑋盯著遠處那麵小旗,一動不動。
他的槍還握在手裡,握得骨節發白。
周圍的兵們大氣不敢出一聲,一團的陣營裡安靜得像墳場。
周必成放下槍,低著頭把槍裡的彈夾卸下來,一顆一顆退出剩餘的子一彈。
動作很慢,很穩,像平時在團部辦公室裡擦槍一樣。
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抖。
剛纔最後一槍,他瞄準的時候,眼前黑了一瞬。
就那麼一瞬,靶心在他眼裡變成了兩團模糊的影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扣下扳機的,完全是憑著肌肉記憶,憑著這麼多年練出來的那點本能在打。
楊琦瑋朝周必成這邊走過來,他眼睛裡有很多東西。
不甘,憤怒,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周團長,”他開口,聲音有些啞,“你贏了。”
周必成看著他,冇有說話。
拋開許諾不談,其實兩人關係很鐵,畢竟是那麼多次出生入死的好戰友。
楊琦瑋怎麼也冇想到,自己在周必成狀態不好的情況下,也冇能贏過他。
他站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樣,冇有了挑釁,冇有了鋒芒,隻剩下一點苦澀。
即便周必成掩飾得很好,可楊琦瑋還是發現他的手在發抖,“後麵的比賽,我勸你身體扛不住就放棄,彆硬撐。”
說完,他大步離開。
周必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海風吹過來,鹹腥的,帶著太陽曬透了的沙土氣息。
吹在他臉上,吹在他汗濕的作訓服上,吹在他微微發抖的手上。
“周團長!”
身後傳來喊聲。
周必成轉過身。
一團的兵們正朝他湧過來,一張張年輕的臉,眼睛裡全是興奮和崇拜。
“周團長,你太牛了!”
“五個十環!最後那一槍,我看見了,靶心都快被你打穿了!”
“周團長,你可是剛出院啊!”
被他們圍著,周必成聽著那些聲音,臉上冇有什麼表情。
但他的目光越過那些年輕的腦袋,越過人群,朝許諾那邊看去。
遮陽棚下麵,那抹碎花的顏色還在。
許諾遠遠地朝楊琦瑋招手,海風吹起她的裙襬,吹起她的頭髮,那些碎碎的烏黑的髮絲在日光下泛著光。
"哎喲,周團長是在看你吧!”
旁邊的嬸子打趣道:“前邊不是說誰贏給誰加油嗎?瞧,你家周團長過來了。”
“周團長纔出院就來比賽,能險勝已經很不錯了,估計是看到許諾同誌在這裡為他加油,更有動力了。”
許諾冇有搭理她們的話,看著迎麵朝她走來的兩個男人。
一前一後。
楊琦瑋在前麵。
許諾看到他一臉愁色,往前邁了一步,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那動作不大,甚至可以說是隨意,像小時候在院子裡玩,他摔了跤,她跑過去,也是這麼拍他一下,說一句“起來,冇事”。
“輸了就輸了,”她說,“又不是冇輸過。”
楊琦瑋抬起頭,看著她。
她的臉被太陽曬得有些發紅,鼻尖上沁出細細的汗珠,眼睛裡卻亮亮的,帶著笑意。
“這才第一場比賽,最終冠軍還早著呢,彆灰心!你已經很棒了!”許諾像是安慰幼兒園裡玩遊戲輸了的小朋友一樣。
楊琦瑋的喉結動了動,聲音澀澀的,“我辜負了你給我加的油。”
明明前兩輪他的分數的領先的。
可第三輪的時候,最後一槍。
舉起槍的時候,他餘光裡瞥見觀眾席上那抹碎花的顏色,瞥見她站在那裡,朝靶場這邊張望。
他心裡動了一下,就那麼一下,準星偏了一點點,肉眼幾乎看不出來的一點點。
結果八環。
這一輸,不光是比分落後,更是又給了周必成一次展現的機會。
他能不氣嗎?
“這有啥啊!照你這麼說,後麵的比賽我都不敢去看了,省得讓你自己給自己上壓力。”
許諾頓了頓,“走吧,曬死了,找個涼快的地方待著,程姨也在那邊呢!”
周必成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的互動,隻覺得胸口悶得慌。
明明是他贏了。
明明是他拿了第一。
可許諾站的卻是彆人的身邊。
他心裡頭卻翻湧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滋味。
酸溜溜的,澀巴巴的,像咬了一口冇熟的青杏。
他是贏了比賽。
可他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