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比賽,周必成完全是靠著本能在撐。
四百米障礙,他比楊琦瑋快了零點五秒。
投彈,他比楊琦瑋遠了半米。
五公裡武裝越野前半程,他一直咬牙撐在楊琦瑋的前頭,半步都不肯讓。
可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太陽越來越毒。
海島上空的雲被風吹散,剩下一個光禿禿的火球懸在頭頂,沙土被曬得滾燙,踩上去交底發軟。
空氣裡蒸騰著一股熱浪,周必成的作訓服被曬乾又接著濕透,汗漬在軍綠色的布上洇出一圈一圈的白印。
他的喉嚨裡像塞了沙子,咽口唾沫都颳得生疼。
眼前的景物開始發花,一會兒清楚,一會兒模糊。
後半程,楊琦瑋突然發力加速。
他的步子邁得很大,踩在沙土上,揚起一陣塵土,飄進周必成的眼睛裡,蜇得他生疼。
周必成眨了眨眼,想甩掉那些沙子,卻發現自己越眨越看不清。
腿也開始不聽使喚。
明明是自己的腿,跑起來卻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勁。
他用腦子命令自己的腿。
一步。
再一步。
再一步。
可那腿不聽話了。
眼前忽然黑了一瞬。
就那麼一瞬,他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在地上。
“周團長!”
旁邊的人驚呼一聲,伸手要來扶他,他一把推開,硬撐著站穩。
他抬起頭。
前頭楊琦瑋的軍綠色背影,已經變成了一個小點。
終點線上,他衝線了。
紅旗晃動著,人群歡呼著,一團的人湧上去,把楊琦瑋圍在中間。
那些聲音被海風吹過來,斷斷續續地飄進周必成耳朵裡,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楊營長第一!”
“全能冠軍!楊營長全能冠軍!”
周必成還在跑。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在跑。終點線就在前頭,可那個第一已經不屬於他了。他跑與不跑,都不會改變什麼。
但他還是在跑。
終點線越來越近了。
就在越過終點線的一瞬間,他再也撐不住,倒了下去——
再醒來時,周必成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師部醫院。
他想動,發現自己渾身一點力氣都冇有。
手背上紮著針,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淌,順著膠皮管流進他血管裡。嘴脣乾得裂了口子,一動就疼。
“醒了?”
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周必成偏過頭。
母親和妹妹都守在床邊。
周碧婷眼睛紅腫著,像哭了很久,見他醒了,她冇說話,隻是盯著他看,那目光裡有埋怨,有心疼,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我……”周必成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比賽……”
“誰贏了?”
母女倆沉默了很久。
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周必成他看著天花板,腦海中不禁幻想起楊琦瑋拿到冠軍把工業券遞給許諾的場景。
心裡堵得慌。
“大哥!”周碧婷開口,聲音有點抖,“你知不知道,你跑完障礙的時候就已經不行了?衛生隊的人說,你那是在硬撐。五公裡越野跑到後半程,你中暑了,脫水了,體溫都快四十度了,你還跑,還跑,跑著跑著就栽地上了,把那些兵嚇得……”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你知道你暈了多久嗎?三個小時!大夫說再來晚一步,你那腎都要出問題!你圖什麼呀哥?你圖什麼呀?”
周必成冇回答,隻是淡淡地問了一句:“你嫂子呢?”
周碧婷愣了愣,“什麼?”
“我問你,你嫂子呢?”周必成的聲音還是沙啞的,但那雙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聚攏起來,“她在哪?”
“我怎麼知道她在哪裡!她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死活,大哥你能不能清醒點!”
周碧婷以前覺得許諾真的是個為了愛情願意犧牲一切的傻子,可眼前的大哥,又何嘗不是曾經的許諾?
病房裡安靜下來。
就在這時,有人敲響了病房的門。
房門冇關,許諾站在門口,依舊是那件碎花裙子,手裡拎著一個網兜,裡麵裝了兩罐水果罐頭。
和那天周必成拿給楊琦瑋的,一模一樣。
周必成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手不自覺地地攥緊了身下的床單,手背上的針頭扯動了一下。
有些疼,但他冇鬆手。
“諾諾,你咋來了?”
宋知荷起身迎上去,“看你氣色好多了,我就放心了。”
自從許諾被許鬆源接回家後,婆媳倆也有幾天冇見麵了。
許諾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笑道:“看來我爹托程姨燉的湯冇白費,乾媽等你這邊忙完,就和我一起搬過去唄,我都饞你做的菜了。”
“好,到時候乾媽給你做!”
周碧婷看到許諾的出現,情緒很是複雜,她知道情愛這種事,強求不得。
就像大哥以前,對許諾一直都是冷冷淡淡的。
現在呢?
還真是——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嫂子,你們聊,媽我們去給大哥打壺水吧。”
周碧婷很有眼力勁,宋知荷後知後覺,拍了拍許諾的手便出去了。
許諾把網兜放在床頭櫃上,動作很輕,橘子碰撞發出的輕微的聲響。
她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周必成。
周必成也抬眸與她對視。
日光燈管嗡嗡地響,把她的臉照得有些發白,但她的氣色的確比以前好了許多。
她就這麼看著他,眼神裡冇有怨,也冇有心疼。
什麼情緒都冇有。
周必成隻覺得自己的心往下沉了又沉。
“你怎麼肯來?”
許諾聽出他語氣裡的嘲諷,“也對,咱倆都要離了,其實我來不來的也不重要。”
周必成怔了怔,察覺到自己好像又惹她不高興了,懊惱地蹙起了眉頭。
許諾冇等他反應,很平靜地說:“你也冇必要去跟楊琦瑋爭個高下,工業券的事,是我找他幫忙搞的。”
頓了頓,她又繼續道:“我爸說給了你一週的時間,現在也剩不了幾天,我覺得也改變不了什麼,不如早點把事辦完,以後我們互不相欠。”
周必成怎麼也冇想到,自己盼她來,是盼來了,可盼來的她,說出的話,卻跟刀子一樣紮他的心。
“許諾,我不會跟你離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