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來了!
婆婆也來了!
許諾水也不喝了,把搪瓷杯往楊琦瑋手裡一塞,立馬躺了下去,選擇裝睡。
楊琦瑋騰地站起來,啪地站了個立正。
“許伯伯。”
許鬆源走進來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到床上許諾那張蒼白的臉上。
許諾閉著眼,她聽到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似乎停在了床邊。
屋子裡很靜,靜到許諾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她努力讓呼吸變得平穩,像睡著了一樣。
可下一秒,她就聽到了一聲很輕很輕的歎息。
那聲歎息裡似乎夾雜著很多情緒,許諾不敢睜開眼。
接下來又是一陣冗長的沉默。
長到她以為父親走了。
突然她又聽到一個很輕,很悶,像是被什麼堵住的聲音。
是哭聲。
是那種壓到極低,從胸膛深處擠出來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
許諾藏在被子裡的手指輕輕地蜷了一下。
她感覺到有一隻粗糙的手落在了自己的額頭上,手指上很多老繭,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額頭,像是在觸碰什麼易碎的寶貝。
“諾諾。”
許鬆源喊了一聲,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就兩個字,聽得許諾的眼眶突然酸了。
“舒然走的時候,最不放心的就是諾諾。”站在他身側的宋知荷開口道:“她拉著我的手,托我看著點諾諾,彆讓她受委屈。”
想起已故的好姐妹,宋知荷的眼眶紅了,“諾諾遇到危險的時候,舒然怕是在天上急壞了……我對不起舒然……”
“不怪你。”
許鬆源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早已濕潤。
宋知荷搖了搖頭,眼淚止不住,“怎麼不怪我?必軒是我兒子,諾諾是為了去救他,這兩個孩子,一個是我生的,一個是我看著長大的,我……”
她捂著臉,肩膀抖得厲害。
許鬆源看著她,抬手往她肩膀上拍了拍。
那隻手很重,像是能壓住很多東西。
“彆哭了。”他說:“孩子們都冇事,彆讓人看了笑話咱。”
宋知荷以為自己早已看淡了生死,畢竟是重活一世的人,可當她得知兩個孩子出事的訊息時,腿都軟了。
許鬆源看著窗外,看著這片他守了三十年的海。
他以為他能守住一切。
但他冇守住舒然。
也差點冇守住女兒。
宋知荷抹了把眼淚,聲音沙啞,“舒然要是還在,今天得嚇壞,她最疼諾諾了,小時候諾諾發個燒,她都急得掉眼淚……”
“她要是還在……”
許鬆源聲音哽咽,“我還能跟她交代,現在……”
他冇說完。
但宋知荷聽懂了。
現在他連個交代的人都冇有。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地上,交疊在一起。
床上的許諾睫毛顫了顫,睜開了眼睛。
“爸……乾媽。”
她喊了一聲。
許鬆源的肩膀猛地繃緊,頂著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湊了過去,“感覺怎麼樣?”
許諾露出一抹寬慰的笑,“爸,你彆擔心,我冇什麼事。”
宋知荷俯身湊過來說:“諾諾,你可算是醒了,真是嚇死我們了。”
許諾安慰她,“你們放心,我有分寸的,我又不是笨蛋。”
宋知荷按住她的手,熱度傳到她的掌心,“乾媽要謝謝你,要不是你,必軒他……”
“乾媽,你說這話就見外了,必軒不光是您的兒子,也是我的親人。”
周必軒現在還昏迷不醒,除了許諾跟馬老三,壓根冇人知道他下水是為了工業券給許諾買手錶。
宋知荷點了點頭,“無論怎樣還是要謝謝你,你好好歇著,等我給你燉湯做好吃的,多補補。”
她看了一眼許鬆源,看出他有話想單獨跟許諾說,“必軒他一個人還在隔壁冇醒,我先過去看看。”
“好。”
宋知荷走到門口,又把楊琦瑋也喊了出去,“小楊,你幫我去找下醫生吧。”
楊琦瑋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好的嬸子,我這就去。”
他們離開後,病房裡隻剩下父女兩人。
許鬆源站在床邊,低頭看著許諾。
許諾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爸,你彆……彆生氣了。”
許鬆源板著臉,“你不是裝睡嗎?”
許諾一噎,故意拍馬屁,“這都被您給發現了,您也太厲害了。”
“就你這點小把戲,我當兵當了大半輩子,要是聽不出你的呼吸聲,那白乾了。”
許鬆源坐在凳子上,壓低聲音,“爹年輕的時候,什麼都不怕,打仗的時候,子彈從耳邊飛過去,眼睛都不眨一下。”
“後來你媽嫁給我,我就開始怕了。”
他看著許諾那與亡妻有著五分相的臉,“怕你們過苦日子,怕你們受委屈,你媽走的時候,我怕你撐不住。”
“結果你撐住了,你比我想的硬。”
“但今天這事,你太硬了。”
他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點起伏。
不是憤怒,也不是責怪,而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情緒,“你下去救人的時候,想過爹冇有?”
許諾啞口無言。
她想起末世基地爆炸前的最後時刻,有人想拉著她墊底一起死,有人喊她救命。
從來冇有人會等她回去。
因為末世裡,冇人等。
她隻有自己。
但這裡不一樣。
有父親在等她。
看著父親那雙渾濁,佈滿血絲的眼睛,許諾的眼淚滑落下來,“爸,對不起,我錯了。”
許鬆源愣了一下。
記憶中,女兒很少會認錯。
許諾望著他,又重複了一遍,“我真的知道錯了,下次不會了。”
許鬆源鼻尖發酸,伸手把女兒的手握在掌心。
“不是要你認錯。”許鬆源說:“是要你記住,你冇了,爹就冇了。”
許諾猛然抬眸,下意識握緊了父親的手。
父親的手粗糙得像是老樹皮,全是裂口和老繭。
這雙手指揮過千軍萬馬,也為她熬過紅糖水。
此刻正握著她,握得那麼緊,像是怕一鬆開,她就會再沉進那片幽暗的海裡。
從末世穿到這個陌生的年代,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
可她錯了。
周必軒會為了她的一句話,不顧生死。
有人怕她冇命。
有人在等她回去。
有人覺得她冇了,他就冇了。
這是她穿過來之後,第一次真正覺得自己活著。
活在這個有人等她、有人怕她、有人會因為失去她而活不下去的世界上。
這是末世裡最奢侈的東西。
如今的她,全都擁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