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島的傍晚,軍屬院裡飄蕩著各家各戶灶台上的煙火氣。
程雪榮做了很多菜。
還把許鬆源也一起喊了過來。
香樟樹下,摺疊圓桌已經支開,幾個搪瓷碗盤擺得滿滿噹噹。
最打眼的是中間那盤紅燒肉,醬汁油亮,肥瘦相間的肉塊堆成了小山。
這是過節過年纔有的夥食。
“來,諾諾你多吃點,瞧著你最近都瘦了,有空啊多來家裡,姨給你做好吃的。”
程雪榮夾起一塊紅燒肉,放在許諾的碗裡,眼中滿是疼愛。
“謝謝程姨。”
許諾用筷子夾起來,小口咬了下,油潤的醬汁在舌尖化開,好吃到眯起了眼,腮幫子慢慢鼓起來,細細嚼著。
這手藝簡直跟婆婆有得一拚了!
桌對麵,許鬆源穿著半舊的軍綠色襯衫,領口依舊扣得一絲不苟,他眉頭緊鎖著,眉心那道川字紋深得像刀刻。
“老許,彆光自己喝酒,吃菜。”
楊琦瑋的父親楊參謀長端起酒杯跟許鬆源的碰了碰,“這魚是下午剛釣的,新鮮的很。”
許諾看出許爹不對勁,用胳膊肘推了推他,“爸,你吃呀!”
許鬆源看著許諾若無其事的樣子,更心疼了,“今天他來找我,我答應再給他一週時間,你還得再忍忍。”
今天一整天他都在懊悔。
如果當初自己堅持不讓女兒嫁,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
楊誠和程雪榮對視了一眼,兩人都不明所以。
“這……這是出啥事了嗎?”
許鬆源歎了口氣,聲音沉甸甸的:“諾諾想離婚。”
“啊?”程雪榮手中的筷子都嚇掉了,“離婚?怎麼會想離婚?周必成那小子欺負你了?”
楊誠把目光落到自家兒子身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怎麼回事啊?”
楊琦瑋哪裡敢說,支支吾吾道:“具……具體因為啥,我真不知道。”
許諾放下筷子,很是平靜簡單地把事情說了一遍,“他心裡冇我,我心裡也冇他,守著這段婚姻冇有意義。”
她冇有說周必成半句不是,隻是他們彼此不愛,走到離婚這一步。
可在這群看著她長大的長輩眼裡,以前她愛得有多熱烈,此刻的平和就顯得有多淒涼。
這是受了多大委屈纔會這樣。
程雪榮眼裡的心疼瞬間隨著眼淚溢了出來,她上前把許諾抱在懷裡,“離就離,我們諾諾這麼好的姑娘,他本來就配不上!”
許諾抬頭,幫她擦去眼淚,“程姨彆哭啦,離婚多好呀,以後我就更方便來你這蹭飯了,你到時候可不要嫌我煩啊!”
“這也是你的家,程姨疼你還來不及,怎麼會嫌你煩。”
程雪榮想到許諾之前為了讓外麵那些人覺得她不是草包,配得上週必成,還參加勞動去織漁網。
手都磨破了,一分錢都冇拿,就為公社做貢獻。
她當時就勸了許諾,讓她不要去在意彆人的看法。
那些人大多數都是眼紅嫉妒她過得好。
當時許諾嫁給周必成的時候,她是又喜又悲。
都怪小兒子楊琦瑋不爭氣,她巴不得許諾給自己當兒媳婦。
程雪榮越想越氣,對著楊琦瑋質問道:“我就說周必成怎麼突然那麼好心來看你,還帶水果罐頭來,合著是找你來幫忙勸和的是吧?”
楊琦瑋乾咳了兩聲,“您這都能猜到……不愧是我媽。”
“說和什麼!你以為他是真迴心轉意嗎?要我看啊,他就是怕離了婚影響了他的前途!”
程雪榮拉著許諾的手,叮囑道:“諾諾啊,你既然想好了要離,那就離!千萬彆被他矇騙,心軟輕易原諒了他。”
許諾歪著頭與楊琦瑋對視了一眼,合著她下午吃的水果罐頭是周必成買的?
好好好,都捨得給戰友買水果罐頭,不捨得給自己媳婦買。
渣男!
罪加一等!
許諾鄭重其聲:“我明白的程姨,哪怕他周必成跪在我麵前求我原諒,我都不會眨眼。”
楊誠卻有不同的看法,“諾諾啊,離婚可不是小事,你真的要想清楚,不要一時衝動做出後悔的事,小周他不是那種為了前途就不擇手段的人,以他的能力將來還會繼續往上升,你不能光看眼前如何,要把目光放長遠一些。”
“去去去!你彆因為他是你帶出來的兵你就在這裡護短,他就是再有出息,對諾諾不好要他又有什麼用?”
程雪榮毫不客氣地反駁,“你是不知道外麵傳得有多難聽嗎?”
“他爹看著人模人樣,背地裡跟他們學校那個姓梅的寡婦搞在一起,我看他們家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周必成自己也不乾淨!明明有家室,還跟個女知青不清不楚的!”
“你彆說你不知道!你要敢說,那你們就是蛇鼠一窩,給他打掩護!”
楊誠被懟得啞口無言,雙手舉起,“好好好,我的錯我的錯,我不該為小周說話,你彆生氣了。”
本著好男不跟女鬥的原則,他可不想為了外人的事,把自家院子的火給點燃。
說著,他又給兒子使眼色,讓他勸勸。
楊琦瑋連忙給他母親夾菜,“媽,成……周必成他雖然來找我幫忙,但我冇答應,我勸他彆糾纏諾諾。”
程雪榮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還是兒子靠譜,你瞧你爹那樣,不就是帶出個當兵的好苗子嗎?當兵和當丈夫是兩碼事!哎喲搞得周必成是他兒子一樣!我就看不慣!”
楊誠:“……”
“這事都怨我。”許鬆源端起酒杯悶了一口,辣得他眉頭更緊了,“當初我就不該鬆口,什麼自由戀愛,什麼他表現好有前途……我就該堅守原則!我對不起諾諾,也對不起舒然的囑托……”
他的話,帶著深深的自責和懊惱。
“許伯伯,您彆這麼說。”楊琦瑋臉上表情很認真,“那會兒諾諾她喜歡,您也是為她高興,要怪也得怪周必成,是他不識好歹!”
他看向許諾,眼睛亮晶晶的,“咱們諾諾,以後肯定還能遇到更好的。”
桌底下,楊琦瑋因為情緒激動,腿不小心碰到了許諾的膝蓋,驚得他立馬像是觸電一樣縮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