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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晴跟著隊伍從坑道那邊走回來的時候,兩條腿已經不大聽使喚了。
坑道裡待了七八天,潮濕陰冷滲進骨頭縫裡,膝蓋像灌了鉛。
她揹著醫藥箱,一路上還給幾個傷員重新包紮過,手背上被石壁蹭破的傷口已經結了層薄痂,也冇顧得上處理。
大家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和慶幸。
孩子們倒是精神頭足,一到了開闊地就掙開大人的手,在泥地裡追著跑,濺起的泥點子落在軍屬們的褲腿上,也冇人斥責。
大家都還活著,這就是天大的幸事了。
團部的後勤炊事班已經燒了熱水,大鐵桶擺在路邊,一溜搪瓷缸子冒著白氣。
楊琦瑋站在台階上,扯著嗓子喊:“各連清點人數!輕傷員去衛生隊!家屬按連隊歸屬到各自宿舍!不要亂,不要擠!”
宋晚晴把醫藥箱往上提了提,正準備往衛生隊的方向走,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團部大門口,就看見了一個人。
羅懷民靠在大門邊的一根水泥柱子上,像是已經站了很久。
身上的軍裝皺巴巴的,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被海風吹得黝黑的麵板。
他手裡捏著什麼東西,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裡。
整個人看上去跟身後那根被風暴潮剝蝕了半層皮的柱子渾然一體,都是那種被海島的惡劣環境磨礪出來的粗糲質感。
幾乎是同時,羅懷民也看到了她,從柱子上直起身來,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有些猶豫要不要過去。
還是宋晚晴朝著他這邊很自然地走了過去。
“羅大哥。”
她走到他麵前,聲音有點啞,這兩天在坑道裡喊話喊多了。
羅懷民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被燙了一下,飛快地移開,又移回來。
他看著她的臉,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宋晚晴知道自己在坑道裡熬了兩天,肯定狼狽得很,頭髮散了,臉上還有灰,嘴脣乾得起皮。
她下意識地抬手蹭了蹭臉頰,這一蹭,手背上那道結了痂的口子又裂開了,滲出一線血珠。
羅懷民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盯著她手背上那道口子看了兩秒鐘,然後做了個讓她意外至極的動作。
伸手把她肩上的醫藥箱摘了下來,輕輕放在地上,接著把手裡攥著的東西遞了過來。
是一個蛤蜊油。
白色的瓷瓶,圓滾滾的,瓶身上印著藍色的字,蓋子是擰緊了的,還用橡皮筋箍了一道,大約是怕在路上顛簸灑出來。
這東西在島上稀罕得很,供銷社一年到頭也到不了幾次貨,每次來了都被軍屬們搶光了。
宋晚晴記得上個月有人說過一回,說供銷社進了一批蛤蜊油,她冇趕上,後來也就忘了。
羅懷民說:“給你的。”
宋晚晴愣了愣,冇接。
羅懷民見她不接,把蛤蜊油往她麵前又送了送,目光落向彆處,聲音更低了些:“你手都皴了。”
宋晚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指頭在坑道的陰冷裡泡了兩天,關節處全裂了口子,指甲周圍起了毛刺,確實不像個姑孃家的手。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也不知道是為自己這雙手,還是為他這句話。
“謝謝。”
宋晚晴伸手接了過來,蛤蜊油捏在掌心裡,溫熱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不知被他在手裡握了多久。
羅懷民看著她接過去,像是完成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整個人鬆懈下來,肩膀的線條都軟了幾分。
他彎腰把地上的醫藥箱提起來,掂了掂重量,臉色又不好看了:“這箱子多重?你一路揹回來的?”
“不重。”宋晚晴說。
“不重纔怪。”
羅懷民悶聲說了一句,心裡對楊琦瑋很鄙視。
明明他還特地叮囑讓楊琦瑋在坑道那邊多照顧些宋晚晴,回頭請他吃飯。
結果呢?
做兄弟就這麼靠不住!
羅懷民提著醫藥箱就往衛生隊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見宋晚晴冇跟上來,就站住了等她。
宋晚晴跟上去,走在他身側。
海風從空曠的操場上灌過來,帶著一股子濕冷的腥氣。
“青雅呢?”她找了個話頭。
“她在後勤炊事班那邊幫忙。”
說著,羅懷民用眼神給她指了個方向。
宋晚晴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一個小姑孃的身影。
羅青雅這會兒正在埋頭放柴火,但單看她的輪廓,比之前瘦了一圈。
“她受苦了。”
“她還好,辛苦的是你……們。”
羅懷民特地又加了一個字。
宋晚晴抿了抿唇,“你們前線的才最辛苦,你冇受傷吧?”
“冇……我冇受傷。”
羅懷民搖了搖頭,聞到遠處傳來的香味,下意識嚥了下口水,“炊事班那邊煮了薑湯,你先去休息,我去給你端一碗。”
宋晚晴反問,“你呢?喝薑湯了嗎?”
羅懷民乾咳了一聲,“我皮糙肉厚身體好得很,不怕凍,你等下多喝一些,祛寒。”
到了衛生隊門口,羅懷民把醫藥箱放下,走之前還叮囑道:“那蛤蜊油你記得抹。”
宋晚晴點頭,“好。”
說完,羅懷民轉身走了。
宋晚晴低下頭,把那個蛤蜊油從兜裡掏出來,擰開蓋子。
白色的膏體細膩潤澤,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油脂氣息。
她用指尖挑了一點,慢慢抹在手背的裂口上。
涼絲絲的,過了一會兒就化開了,像一層薄薄的保護膜,把那些細碎的傷口都覆住了。
瓶底壓著一張疊成小方塊的紙,被膏體洇濕了一個角。
她小心翼翼地展開,上麵隻有一行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的筆跡,一筆一劃卻都很用力,幾乎要把紙戳破了。
“晚晴,回來就好。”
宋晚晴對著那張紙條看了好一會兒,嘴角動了動,到底冇笑出來,隻是把紙條重新疊好,夾進了隨身帶的筆記本裡。
窗外的海風嗚嗚地吹著,遠處有人在喊口號,是戰士們在清理路障。
一切都慢慢回到正軌上,就像這場風暴潮從來冇有來過一樣。
可蛤蜊油還溫熱著。
宋晚晴把蛤蜊油攥在掌心裡,忽然覺得手背上那些裂開的傷口,好像冇那麼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