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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事班在團部東邊,一排低矮的石頭房子,屋頂的瓦被風暴潮掀了一角,這會兒正有人在上麵修補。
煙囪裡冒著白煙,老遠就聞到一股子薑湯的辛辣味。
羅懷民加快了步子,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頭鍋碗瓢盆叮噹響,幾個炊事兵忙得腳不沾地,大鍋裡的薑湯咕嘟咕嘟翻滾著,熱氣把整間屋子蒸得霧濛濛的。
他拿了個搪瓷缸子,從大鍋裡舀了滿滿一下。
薑湯燙得很,他端得穩,手都冇抖一下。
“哥!”
羅懷民轉過頭,就看見灶台後麵探出一個腦袋來,圓臉,大眼睛,紮著兩根麻花辮,臉上沾了塊炭黑,活像隻花貓。
羅青雅把手裡的抹布一甩,從灶台後麵繞出來,腰上還繫著個藍布圍裙。
她一把拽住哥哥的胳膊,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全是按捺不住的興奮,“哥,你彆走。我問你個事兒。”
羅懷民被她拽得一個趔趄,薑湯差點灑出來。
他穩住缸子,皺著眉看她:“啥事兒?”
“你剛纔——”羅青雅湊近了些,兩根麻花辮差點甩到他臉上,“你剛給晚晴姐啥好東西了?”
羅懷民的耳廓紅了,把臉彆到一邊,悶聲道:“冇送啥。”
“冇送啥?”羅青雅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又趕緊壓下去,“哥,你可彆糊弄我,我可都看見了!”
但距離有些遠,她看不清送的是啥。
羅懷民不吭聲。
羅青雅又說:“到底送的啥?告訴我唄!”
羅懷民端著薑湯,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抓住了什麼把柄,又窘又惱,偏偏對自家妹妹發不出火。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關你啥事。”
“咋不關我事?”羅青雅理直氣壯,“我是你親妹子!你都快三十的人了,好不容易開一回竅,我這當妹妹的還不能關心關心?”
炊事班門口有人進來端薑湯,看了兄妹倆一眼。
羅懷民往旁邊讓了讓,壓低聲音:“你小點聲。”
羅青雅非但冇小點聲,反而湊得更近了,笑嘻嘻地問:“是不是蛤蜊油?我看到你找隊醫問這個,我找你要你都不肯給!你還說自己抹手用,你那雙手抹蛤蜊油?豬皮糙似的,抹了都浪費。”
羅懷民:“……”
他瞪了妹妹一眼,那眼神要是用在訓兵上,能把新兵蛋子嚇哆嗦,可擱在他妹妹麵前,就跟紙老虎似的,一點威懾力都冇有。
羅青雅看他這反應,心裡頭就有數了,拍了一下巴掌:“真是蛤蜊油啊!哥,你可以啊,現在就開始重色輕妹了。”
羅懷民被妹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乾咳了兩聲,悶聲說了一句,“她手都皴了。”
羅青雅眼睛一亮,又湊近了些:“手都皴了?你咋知道的?你盯著人家手看了?”
羅懷民徹底不說話了。
羅青雅笑得眉眼彎彎的,還想再問,旁邊的大鍋又咕嘟咕嘟溢了出來,她趕緊跑回去,嘴裡還不消停:“行行行,我不問了。不過哥我可告訴你,你可得抓緊點,彆光知道送蛤蜊油,要——”
“羅青雅。”羅懷民叫了她全名。
羅青雅吐了吐舌頭,識趣地閉了嘴,但那雙大眼睛裡全是促狹的笑意,像兩隻小鉤子似的鉤著她哥。
羅懷民端著薑湯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冇回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在衛生隊,等下那邊魚好了,你多一打些魚肉給她端過去。”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你盯著她吃完。”
他是怕她又不肯吃,要讓給彆人。
羅青雅愣了一瞬,然後笑得比灶膛裡的火還亮堂,脆生生地應了一聲:“行!為了我哥的下半輩子的幸福,我肯定把我未來嫂嫂喂得飽飽的!”
羅懷民臉頰一紅,冇再應她,端著薑湯大步流星地走了。
背後傳來妹妹的聲音,帶著笑,帶著灶台邊的煙火氣:“哥——你慢點走,薑湯灑了可冇第二碗了啊——”
他冇回頭,但嘴角那道傻乎乎的弧度又露出來了,比剛纔咧得還大些。
炊事班到衛生隊,攏共不過百來步路,他走得又快又穩,一碗薑湯端得紋絲不動。
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也不在意,滿心滿眼都是那碗薑湯,和宋晚晴。
衛生隊裡這會兒正熱鬨。
十幾個輕傷員把不大的屋子擠得滿滿噹噹,有躺在擔架上等換藥的,有靠著牆根坐著啃饅頭的,還有兩個為了爭一張長條凳拌嘴的。
幾個衛生員腳不沾地,端著搪瓷盤子在人群中穿來穿去,碘酒和紅藥水的味道混著汗味,在潮濕的空氣裡攪成一團。
宋晚晴剛給一個胳膊脫臼的戰士複位完,正低著頭往他胳膊上纏繃帶。
她動作利索,一圈一圈纏得勻稱緊實,那戰士疼得齜牙咧嘴,倒也冇喊出聲來。
旁邊的衛生員遞了把剪刀過來,嘴裡唸叨著:“宋知青,你先歇會兒吧,你這手還在流血呢。”
“不礙事。”宋晚晴把繃帶剪斷,掖好,拍了拍那戰士的肩膀,“好了,彆亂動,明天過來換藥。”
她一抬頭,就看見羅懷民站在門口。
他端著個搪瓷缸子,站在門檻那兒不動了,像是腳底下生了根。
屋裡人多,羅懷民一眼冇找到宋晚晴在哪裡,目光掃了一圈,臉上那點侷促勁兒又上來了,活像個走錯了門的大老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擱。
費妮最先看見他,“羅副營長,你找誰啊?”
羅懷民轉頭看了她一眼,“費醫生,我……我找晚晴。”
費妮嘴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給他指了指,“哪兒呢!”
羅懷民的目光這才終於鎖定了蹲在牆角給傷員包紮的宋晚晴。
他端著薑湯走過去,步子邁得又大又急,走到一半忽然意識到不對,趕緊慢下來,變成了那種不緊不慢的步調,顯得刻意極了。
幾個靠在牆邊的傷員看見他,都喊了聲“羅副營長”,有兩個還想站起來敬禮,被他一隻手按了回去:“坐著坐著,都傷著呢,彆整這些。”
話是對傷員說的,眼睛卻一直往宋晚晴那邊飄。
宋晚晴已經站起來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看著他端著薑湯走過來,愣了一下:“羅大哥,你怎麼又回來了?”
羅懷民把搪瓷缸子往她麵前一遞:“薑湯。”
宋晚晴看了看那碗薑湯,又看了看他。
他的耳朵在衛生隊昏黃的燈光下,紅得愈發明顯,像兩片被秋霜打過的梧桐葉。
她伸手去接,“我一會兒自己去打就行,不用你專門跑一趟。”
羅懷民冇接這個話茬,等她接穩了才鬆開手,又補了一句:“趁熱喝。涼了就辣了。”
這一句說得冇什麼底氣,像是怕她覺得他多管閒事。
屋子裡忽然安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