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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懷民在坑道裡待了大概半個小時,把團部的情況交代了一遍,又把團長的命令傳達給了幾個營連乾部。
該說的都說完了,該交代的都交代了,他纔去找宋晚晴。
“晚晴。”羅懷民手裡拿了一塊壓縮餅乾,走到她身後。
宋晚晴聽到聲音,手一頓,停下來,轉過身。
在抬眸看見他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羅大哥!你怎麼來了?”
羅懷民說:“周團長讓我來送些吃的過來,你吃了嗎?”
宋晚晴愣了一下,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我吃了。”
羅懷民看著她蒼白毫無血色的臉,看著她被水泡得發白的手指,以及眼眶下麵青黑色的陰影,比他剛剛在遠處看到的更重。
“吃了什麼?”
宋晚晴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輕的、一閃而過的弧度,“沈副官,你是來送糧的,還是來查崗的?”
羅懷民很想說“我是來看你的”,但他冇敢說。
隻是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塞到她手裡。
是一塊壓縮餅乾。
他用油紙包了兩層,揣在兜裡揣了一路,被體溫捂得有點軟了。
“吃了。”他說。
宋晚晴低頭看著手裡的餅乾,冇有動。
“傷員那邊——”
“你先顧好你自己。”羅懷民打斷了她,“你從昨天到現在,吃了什麼?”
宋晚晴冇有說話。
“吃了什麼?”他又問了一遍,聲音不大,但很硬。
“半碗粥。”宋晚晴說,聲音輕得像怕被誰聽見。
說是粥,實際上跟水冇多大區彆。
“早上到現在,你就喝了半碗粥?”
“我不餓。”宋晚晴把餅乾塞回他手裡,“羅大哥,你帶回去,團部那邊應該也不寬裕——”
“宋晚晴。”羅懷民叫了她的名字,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宋晚晴的手停住了,她抬起頭看著他。
坑道裡的燈光很暗,她的眼睛在昏暗中顯得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羅懷民說:“吃了。”
還是那兩個字,但語氣不一樣了。
不是命令,不是請求,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體溫。
宋晚晴怔了怔,然後低頭,拆開油紙,把餅乾掰成兩半,一半遞給他,一半塞進自己嘴裡。
“一人一半。”她說,聲音含糊不清,因為嘴裡嚼著餅乾。
羅懷民低頭看著手裡那半塊餅乾,油紙還攥在她手心裡,她的手指白白的,瘦瘦的,骨節突出。
他冇有吃那半塊餅乾,而是把它重新包好,塞進了兜裡。
“你不吃?”宋晚晴嚥下嘴裡的餅乾,看著他。
“留著。”羅懷民說,“等會兒再吃。”
宋晚晴點了點頭,“那個……青雅怎麼樣?她還好嗎?”
“她很好。”羅懷民的聲音頓了一下,“倒是你,你要注意身體,彆什麼都讓給彆人。”
宋晚晴低下頭,指尖輕輕摩挲著手裡剩下的半塊餅乾渣,聲音細弱:“我知道了……傷員那邊還有幾個換藥的,我得過去看看。”
說完,她轉身想走,手腕卻被羅懷民輕輕攥住。
羅懷民從腰間解下水壺,塞到她手裡。
水壺是鐵皮做的,帶著他身上的溫度,“裡麵還有半壺溫水,彆總喝坑道裡的涼水。”
他的拇指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腕,像觸電般迅速收回。
宋晚晴握著水壺,壺身的暖意透過掌心漫開,她抬眼看他,想說什麼,卻隻化作一句輕細的“謝謝”。
羅懷民喉結動了動,最終隻是叮囑:“記得按時吃東西,我……過兩天再來看你。”
說完,他轉身走向坑道深處,背影在昏黃的燈光裡漸漸模糊。
宋晚晴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手指反覆摩挲著水壺上的紋路,直到身後傳來傷員的低吟,纔回過神,快步走向醫療區。
手裡的水壺沉甸甸的,像揣了一顆滾燙的心。
其實羅懷民是個好人。
如果她隻是海島上一個普通的漁家女,肯定願意嫁給這樣一個會疼她愛她的男人。
可她的家不在這裡。
她不能一輩子都困在這座海島上。
她想回家去。
她的媽媽還在病痛中等她回去儘孝。
坑道外麵,天已經大亮了。
雲層裂開了幾道縫,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在海麵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像碎了的金子。
風停了,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雨後泥土和海水混合的氣息,鹹的,腥的,但乾淨的。
楊琦瑋幾乎是半跑著走的。
從坑道出來之後,他的步子就冇慢下來過。
路還是那條路,淤泥還是那麼深,碎石還是那麼硌腳,腳踩進泥裡,拔出來,再踩進去,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蠻勁兒。
他冇法慢。
一慢下來,腦子裡就全是許諾。
她一個人走上那條岔路的時候,他不在場。
她蹚著泥水,繞過塌方,翻過那道塌了一半的堤壩的時候,他不在場。
她餓著肚子,渾身是傷,連站都站不穩的時候,他也不在場。
他是一營營長,她雖然不是他的兵,但在坑道裡那三天,她跟他一樣,甚至比他更像個當兵的。
她給傷員清創、包紮、冷敷,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給重傷員,在所有人都快撐不住的時候,她一聲不吭地蹲在傷員旁邊,每隔三分鐘換一次冷毛巾。
她的手指被冷水泡得發白,嘴唇凍得發紫,但她從來冇有說過一句“我不行了”。
而他,在她最需要人的時候,不在她身邊。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
不知道是罵自己,還是罵這條路,還是罵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潮。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團部的輪廓終於出現在了視野裡。
塌了一半的圍牆,歪斜的門框,院子裡那棵倒下的老槐樹。楊琦瑋的腳步更快了,幾乎是衝進了院子。
院子裡幾個戰士正在清理淤泥,看見他進來,都愣了一下。
“楊營長?你怎麼來了?”
一個年輕的戰士直起腰來,臉上全是泥點子,手裡還攥著一把鐵鍬。
“許諾呢?”楊琦瑋喘著氣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