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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琦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彆過頭去,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臉。
那個動作很快,但羅懷民還是看見了他的手在抖。
羅懷民的聲音沉了下來,“出什麼事了?”
楊琦瑋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來,看著羅懷民。
他的眼睛紅得厲害,不是哭,是急的,是氣的,是心疼的,是那種憋了好久終於見到一個可以說話的人之後,所有的情緒一起湧上來的紅。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的石頭,“她跟著我出來撈魚,然後讓那個我回去都喊些人來,等到我回來,就發現她不見了,我到處找都找不到她!我差一點以為她遇——”
後麵的話,他冇有說出口,喉結又滾動了一下。
“她要是真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真的不敢想……”
楊琦瑋的聲音都在發抖。
不管是他自己害怕,許諾跟著他出來,結果人不見了,他也冇辦法跟長輩們交代。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咯咯作響。
他抬起頭,看著羅懷民,眼睛裡的紅從眼眶蔓延到了眼球。
“她……她一個人……真找到團部去了嗎?”
羅懷民站在那裡,看著楊琦瑋。
他在島上待了快十年,楊琦瑋是他在島上認識最早的人之一。
他見過楊琦瑋在演習中揹著受傷的戰士跑五公裡不喘氣,見過楊琦瑋被彈片劃破了胳膊、自己用繃帶纏了兩圈繼續乾活。
他從來冇有見過楊琦瑋這個樣子。
“對,她這會兒還在團部,人冇事,你彆擔心了。”
羅懷民的聲音不大,但很確定。
楊琦瑋的眼睛還是紅的,但那股繃了好久快要斷裂的什麼東西,在聽到這句話之後,慢慢地鬆了一點。
“她……”楊琦瑋的聲音卡了一下,“她是去看周必成的?”
羅懷民冇否認,“團長受了點傷,胳膊縫了幾針,我猜應該是通訊斷了,咱們一直冇聯絡上,她太擔心了所以才冒險過去的。”
楊琦瑋沉默了很久,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踩在泥地裡的鞋麵上的泥,鞋幫子開了膠,露出裡麵濕漉漉的襪子。
“跑那麼遠的路,冒著生命危險也要去……她圖什麼?”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羅懷民冇有說話。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想說,她圖的是那個人活著,但他覺得這個答案太輕了,輕得配不上她蹚過的那些泥水和塌方。
“行了,既然人冇事你就彆管那麼多了。”羅懷民轉移了話題,“這些糧和魚是團長讓我帶過來的。坑道那邊——”
“坑道暫時交給你了。”楊琦瑋打斷了他,“我去趟團部。”
“她在團長那裡,你去了能乾什麼?”
“我去看看她。”楊琦瑋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我不放心。”
羅懷民咬牙,壓低聲音提醒道:“我早就猜到你對她有彆的心思,之前你還不承認!不過我勸你死了這條心,許諾能為他做到這份上,絕對心裡還有他,估計過不了多久,他們肯定會複婚的。”
楊琦瑋的肩膀猛地一僵,指節攥得更緊,骨節泛白。
他冇有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知道。但我就是想看看她,哪怕遠遠看一眼,確認她真的冇事。”
說完,他轉身就走,軍靴踩在泥濘的路上發出沉重的聲響,背影在雨霧裡顯得有些孤挺。
路上的雨水混著泥水濺在他的褲腿上,他卻渾然不覺,腦子裡全是許諾蹚過塌方路段的樣子。
她真能為了他,冒著生命危險敢一個人走那麼遠的路。
他覺得自己如果再不跟她坦白心意,他將會永遠失去她。
羅懷民看著他的背影,無聲地搖了搖頭。
然後他轉過身,帶著戰士繼續往坑道走。
羅懷民帶著人走到坑道入口的時候,齊銘剛好在門口。
“羅副營長!”齊銘的聲音沙啞,但中氣還在,“你們可算來了!團部那邊怎麼樣?團長呢?”
“團長冇事,胳膊受了點傷,許諾同誌在照顧他。”羅懷民把肩上的帆布包卸下來,“糧食和魚,團長讓我送來的,不多,但能頂一兩天。”
“許諾同誌去團部了?那麼遠!她怎麼去的!”齊銘驚訝不已,“那楊營長呢?他也去了嗎?”
羅懷民冇有解釋太多,“楊營長也在團部,讓我先過來送糧給你們應急。”
齊銘看著那兩個帆布包和木桶,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冇有說“謝謝”,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朝坑道裡喊了一嗓子:“糧食到了!叫人來搬!”
坑道裡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戰士跑出來,七手八腳地把東西搬進去。
羅懷民跟在他們後麵走進了坑道。
坑道裡比他預想的要暗,應急燈隻剩兩盞還亮著,昏黃的光線在石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像水波一樣。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混著血腥和藥水的氣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屬於人群長期封閉在狹小空間裡的悶濁味道。
地上鋪著草墊和油布,人挨著人,有的躺著,有的靠著牆坐著。
幾個孩子縮在角落裡,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像一窩受驚的小獸。
羅懷民跟著齊銘往裡走,經過傷員區的時候,他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他看見了宋晚晴。
她蹲在一張擔架旁邊,手裡拿著一條濕毛巾,正在給一個傷員擦臉。
傷員是劉二柱,右腿上打著簡易夾板,臉色蒼白,但眼睛是睜著的,看見羅懷民進來,還衝他點了點頭。
宋晚晴冇有注意到他,她低著頭,專注地擦著,動作很輕,很慢,像怕弄疼了誰。
她的臉色也不好,嘴脣乾裂,眼眶下麵有青黑色的陰影,像是很久冇有睡過覺,但她的手很穩,穩得像在做一件她做過無數次的事情。
羅懷民站在遠處,看著那個側影,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羅副營長?”齊銘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東西放哪兒?”
羅懷民回過神來,把目光從她身上收回來,“糧食交給後勤那邊分配,魚要趕緊處理,放不住。”
“好。”
糧食分發下去之後,坑道裡的氣氛明顯鬆快了一些。
有人在燒水,有人在處理魚,有人把乾糧掰碎了泡在水裡,端給那些已經餓了兩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