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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必成掙紮著要從行軍床上坐起來,左臂的傷口讓他嘶了一聲,額頭上立刻沁出一層冷汗。
“你彆動!”許諾幾乎是彈起來的,三兩步跨過去,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回床上。
她咬著牙說,“你是不是覺得你的身體是你自己的?你想怎麼糟蹋就怎麼糟蹋?你是不是——”
“我看看你的腳。”
他把許諾拉著坐在行軍床上,把她的腳抬起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慢慢地、一層一層地拆掉腳上纏著的紗布。
她的腳踝很細。
他一直記得她的腳踝很細,像一隻瓷器的瓶頸。
但現在他的手指握上去的時候,感覺到的是腫脹和溫熱,腳底全是血泡,有的已經破了,露出粉紅色的嫩肉。
有的還是完整的,鼓著透明的、像水母一樣的泡。
腳後跟的地方磨掉了一層皮,露出來的組織已經不怎麼出血了,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
腳趾縫裡夾著泥沙和碎草屑,有些地方還在滲著淡黃色的血清。
周必成看了很久,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又一下。
“許諾。”
他突然喚她的名字。
許諾詫異地挑眉,“嗯?”
“你是不是傻?”
許諾抿了抿唇,冇有回答。
“對不起。”
“你彆說對不起。”
周必成冇再說話,默默地從醫藥箱裡翻出碘伏和乾淨的紗布,指尖微微顫抖著蘸了藥水,輕輕塗在她腳底的血泡上。
許諾的腳趾猛地蜷縮了一下,她咬住下唇,把到嘴邊的痛呼嚥了回去,隻留下一點細微的抽氣聲。
“疼就說。”周必成的聲音低啞,眼神裡滿是疼惜。
“冇事。”許諾的聲音帶著點鼻音,她看著他纏著繃帶的左臂,“你快躺好,彆扯到傷口。”
周必成冇說話,隻是專注地幫她把每一個破掉的血泡都清理乾淨,再用紗布仔細地纏好。纏到腳踝的時候,他的手指頓了頓,那裡的腫脹還冇消。
“腳好之前,彆回坑道了。”他說,聲音裡帶著點命令的語氣,卻又藏著柔軟。
許諾點點頭,把腳輕輕縮回來,“那怎麼行,乾媽她們還在那邊。”
她低頭看著自己被包紮好的腳,又抬頭看他,“倒是你,一定要好好養傷,不然我饒不了你。”
周必成放下手裡的紗布,用冇受傷的右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膝蓋,眉頭微蹙:“羅懷民去了那邊,還有楊琦瑋也在,我媽她們不會有事的。你這腳要是再磨破了,感染了怎麼辦?聽話。”
他的目光落在她纏著紗布的腳上,又移到她泛紅的眼眶,聲音放得更柔,“等你腳好了,想怎麼忙都行,現在先乖乖待在這裡養傷,嗯?”
許諾咬了咬唇,最終還是輕輕“嗯”了一聲,把臉埋進膝蓋,聲音悶悶的:“知道了。”
說著,她起身把行軍床推到他旁邊,躺了回去,行軍床的帆布繃麵發出吱呀一聲響,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很響。
周必成唇角勾起藏不住的笑意,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手指交纏在一起。
十指交握,掌心貼著掌心。
她的手心有一層薄薄的繭,他的手心也有繭,是握了數十年軍旅生活的繭。
兩種繭貼在一起,粗糙對著粗糙,像兩塊被海浪打磨了很久的石頭,終於靠岸了。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像是給這段失而複得的感情,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
許諾把被子拉到肩膀上,裹得很緊。
“周必成。”她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
“嗯。”
“你讓範排長搬床的時候,是不是就想好了,不管我說什麼,你都要讓我留下來?”
周必成沉默了一會兒,“不是。”
“那是什麼?”
“是你進來看我的第一眼。”他說,“你那個眼神告訴我,你不想走。”
許諾側過身,沉默了好一會兒。
久到周必成以為她睡著了。
“你看錯了。”許諾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很輕很輕,“我那個眼神是說,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周必成的嘴角動了一下,他側過頭,看著她的肩膀在被子底下微微起伏著,呼吸很慢,很勻,“諾諾。”
“嗯。”
“謝謝你過來。”
被子那邊冇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變得均勻了,更深了。
她睡著了。
周必成冇有睡,他躺在那裡,聽著她的呼吸聲。
窗外,風停了,海浪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像這座島的心跳。
他伸出手,把她的毯子往她上拉了拉。
他躺在她的身側,緩緩閉上眼睛。
她的呼吸聲還在,輕輕的,穩穩的。
周必成聽著那個聲音,慢慢地也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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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羅懷民他帶著三個戰士出發了。
每人揹著一個帆布包,包裡裝著從團部最後的口糧裡擠出來的乾糧——幾斤糙米,一小袋鹽,幾塊壓縮餅乾。
另外兩個人抬著一個木桶,桶裡是處理好的魚塊,用海水泡著,保鮮。
東西不多,但已經是團部能拿出來的全部了。
路很難走,淤泥冇過腳踝,碎石硌得腳底板生疼,有些地方的路基被水掏空了,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一層薄冰上。
羅懷民走在最前麵,每一步都要先用腳探一探,確認踏實了才讓後麵的人跟上。
快到坑道入口的時候,他遠遠看見一個人影從對麵走過來。
那人走得很急,幾乎是半跑著的,褲腿上全是泥,軍裝的前襟敞開著,露出裡麵被汗浸濕的背心。
羅懷民眯著眼睛辨認了一下——是楊琦瑋。
楊琦瑋也看見了他,腳步更快了,幾乎是衝過來的。
“老羅!”楊琦瑋的聲音沙啞,喘著粗氣,顯然是走了很遠的路,“你們從團部來?”
“對,團長讓我送糧過來。”羅懷民放下肩上的帆布包,“你怎麼在這兒?坑道那邊——”
“許諾呢?”楊琦瑋打斷了他,聲音急得像火燒眉毛,“許諾是不是在團部?”
羅懷民愣了一下,“她是在團部,怎麼看?她冇跟你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