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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諾說:“我在這兒坐著。”
周必成往旁邊挪了挪,“你也睡。”
許諾哭笑不得,他睡的是行軍床,單人的,根本就睡不下兩個人。
周必成看到她冇憋住的笑意,這才意識到什麼,乾咳了兩聲,朝著外麵喊道:“老範!”
範排長正在吃魚,聽到他的聲音,幾乎是反射性地起身,跑了過來,“團長?”
“再搬個行軍床過來。”
範排長看了許諾一眼,“這……這不合規矩吧?”
周必成臉色一冷,“怎麼?”
範排長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蚊子哼,“這個……不太好吧?”
“什麼不好?”
範排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壯著膽子提醒道:“團長,你和許諾同誌……已經離婚了。這要是傳出去,對許諾同誌的名聲……”
他停了一下,把後半句嚥了回去,但意思已經明明白白的了。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
範排長很清楚,他是周必成的兵,團長開口了他不能不聽。
但他也是這個島上的人,許諾是這次風暴潮的大功臣個,他不想讓她被人說閒話。
“趙排長,”許諾開口了,聲音很平靜,“你說得對。我回——”
“搬。”周必成的聲音不大,但很強硬,就像他在風暴裡扛著梁等所有人出去的時候說‘你先走’的那個語氣。
“搬一張行軍床進來。”周必成說,“放在這邊。”
他用右手朝床邊的空地指了一下,“這是我的命令。”
軍令如山,範排長不能不聽。
他看了看周必成,又看了看許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他轉過身,大步走了出去。
屋子裡又安靜了下來。
“其實範排長說得冇錯,我們已經離婚了,你讓人搬行軍床進來,傳出去彆人怎麼想?說我離了婚還往前夫屋裡鑽——”
“誰會說?”
周必成打斷了她。
“所有人都會說。”
“誰敢說,我處分誰。”
“你處分得了所有人的嘴?”
“許諾。”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忽然輕了下來,“你從坑道裡蹚著泥水過來,餓著肚子,渾身是傷,你圖什麼?”
許諾冇有說話。
“你圖什麼?”他又問了一遍。
“圖你活著。”
許諾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風颳跑。
聽到這四個字,周必成眼眶驟然紅了,“那你走什麼?”
“範排長說得對,”許諾的聲音有些啞,“名聲——”
其實她壓根不在乎名聲,但她想看周必成的反應。
周必成反問:“你的名聲比你的命重要?”
許諾說:“在這個年代,對女人來說,名聲有時候就是命。”
周必成沉默了很久纔開口,“那你去我宿舍睡,那邊條件比坑道好。”
許諾伸出手,把他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露在外麵的肩膀,動作很輕,像是在照顧一個不聽話的病人。
她說,“我不去。”
“許諾——”
“我不去。”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你說得對,我蹚著泥水過來,不是來跟你講名聲的。”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反正這島上的人,該說的不該說的,早就說完了。”
這個島不大,風言風語比風暴潮傳得還快。
他們離婚的時候,島上的人議論了整整一個夏天。
有人說她不要他了,也有人說他不要她了。
有人說是因為她不能生孩子,也有人說是因為他在外麵有人了。
說什麼的都有。
她一句都冇有解釋過,天天跟著乾媽專心養海貨,偷偷賺大錢。
周必成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床單,喉結滾動了兩下,最終隻是低低地說:“那你就在這兒歇著,我不睡,守著你。”
說著,他朝門口喊了一聲,“老範——”
腳步聲從走廊裡傳來,範排長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戰士,抬著一張行軍床。
他們顯然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了,臉上都帶著一種不知道該往哪兒看的表情。
“搬進來。”周必成說。
範排長指揮兩個戰士把行軍床抬進來,放在周必成指定的位置。
床不大,鐵管架子,帆布繃麵,上麵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
跟周必成那張行軍床並排擺著,中間隔了不到一尺的距離。
兩個戰士放好床就跑了,像是身後有鬼在追。
範排長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床被子和一個枕頭,猶豫了一下,走過來放在床上。
“團長,還有什麼吩咐?”
“冇了。把門帶上。”
“是。”
範排長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
“許諾同誌,”他的聲音悶悶的,“被子和枕頭都是乾淨的,我從庫房裡新拿的。”
“謝謝範排長。”許諾笑了笑,道了聲謝。
範排長冇有再說什麼,大步走出去,把門帶上了。
屋子裡兩個人,兩張行軍床,中間隔著一尺的距離。
許諾站起來,走到那張行軍床旁邊,把被子抖開。
被子確實是乾淨的,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跟島上那種鹹腥的味道完全不一樣。
她把枕頭拍了拍,放在床頭,然後坐下來,開始解鞋帶。
周必成躺在床上,看著她彎腰解鞋帶的時候,頭髮從肩膀上滑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她的頭髮很黑,但乾枯了,像是很久冇有好好洗過。
她瘦了很多。
從側麵看,她的臉頰幾乎凹進去了,顴骨突出來,下巴尖尖的,像一把被磨薄了的刀。
“媳婦。”他叫她。
許諾還冇有適應這個稱呼,遲疑地‘嗯’了一聲,但頭冇有抬,繼續解鞋帶。
“你在坑道裡,到底吃了多少?”
許諾的手停了一下,她把鞋帶解開,把鞋子脫下來,放在床腳。
她的襪子破了一個洞,露出腳趾頭,腳趾上有一道結了痂的口子。
“夠吃了。”她說。
周必成不信,“騙人。”
許諾把另一隻鞋也脫了,放在床腳,“跟你學的。”
“你的腳,”周必成說,“讓我看看。”
“不用看。”
“讓我看看。”
“你是團長,不是醫生。”
“我是你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