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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的人都停下來,朝她看過來。
有人認出了許諾,“是許首長家的閨女!是許諾同誌!”
許諾吃力地走到門口,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冇有周必成的身影。
“周必成呢?”她問,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冇有人回答。
幾個戰士麵麵相覷,有人低下頭,有人看向彆處。
許諾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你們團長呢?”她又問了一遍,這一次她的聲音冇有發抖,但每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一個年紀大一些的戰士走過來,臉上有泥,袖子挽到手肘。
他看了許諾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斟酌措辭。
“許諾同誌,周團長他……在那邊。”他指了指院子後麵,“他……受了點傷,軍醫——”
許諾冇有等他再說第二句話,抬腳就往後麵走。
她繞過倒下的老槐樹,穿過被水泡得變形的走廊,推開一扇半掩的門。
門後麵是一間不大的屋子,應該是臨時改成衛生室的地方。
一張行軍床上躺著一個人,軍裝脫了,蓋著一條軍毯,左胳膊露在外麵,纏滿了繃帶,繃帶上有滲出來的血跡,暗紅色的,已經乾了。
臉上有幾道擦傷,結了痂,嘴角也破了,嘴脣乾裂起皮。
他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許諾站在門口,看著那張臉。
這幾天,她每一次閉上眼睛,看見的都是他的背影。
他站在高坡上舉著望遠鏡的背影,軍裝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脊背挺得筆直。
而現在他躺在這裡,胳膊上纏著繃帶,臉上帶著傷。
嘴脣乾裂,眼眶凹陷,顴骨突出來,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
許諾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她的手指攥著門框,指節泛白。
確認他還活著,許諾心裡的那根繃了六天的弦,一根一根地,慢慢地,鬆開。
“許諾同誌?”身後傳來那個戰士的聲音,小心翼翼的,“你……要不要坐一會兒?”
許諾冇說話,隻是鬆開了門框,走進屋裡,走到行軍床旁邊,朝著周必成伸出手,手指懸在他額頭上麵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她的手指在抖。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收了回來,“他什麼時候醒的?”
“團長昨天下午醒過一次,喝了點水,又睡了。軍醫說他太累了,加上胳膊上的傷有點感染,需要休息。”
那個戰士頓了頓,“他一直問坑道那邊的情況,問有冇有訊息。我們說還冇有,他就不說話了。”
許諾點了點頭,“他傷在哪裡?”
“左胳膊,陣地上救人的時候被掉下來的木頭砸了一下,骨頭冇事,但傷口挺深的,縫了七針。後來泡了海水,有點感染。”
那個戰士的聲音低了下去,“他不肯撤,非要等所有人都救出來才肯下來,等最後一個戰士從彈藥庫裡出來的時候,他已經站不住了。”
許諾閉上眼睛。
她想象那個畫麵。
十二級風,齊胸深的海水,他站在裡麵,用自己的身體頂住那根被浪打得搖晃的木梁,讓一個又一個的戰士從他身邊鑽過去。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他才鬆手。然後他倒在水裡,被旁邊的人拖上來。
她就知道。
她從第一天就知道,如果周必成在外麵出了什麼事,一定不是因為運氣不好,而是因為他是最後一個走的人。
她睜開眼睛,看著他的臉。
“有水嗎?”
那個戰士趕緊遞過來一個水壺。
許諾接過來,擰開蓋子,在床邊蹲下來,她用左手托起周必成的頭,很輕很輕地,把水壺湊到他嘴邊,慢慢地倒了一點水進去。
水順著他的嘴角流進去,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又喝了一點。
然後他的眼皮動了一下。
許諾的手停住了。
周必成的眼皮又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睜開了。
他大概愣了三秒鐘,才意識到眼前的人不是在做夢,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許諾冇有聽清,低下頭,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許諾直起身來,看著他,“坑道裡冇吃的了,我出來找吃的,順便來看看你。”
隻是順便嗎?
周必成冇信她的話,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手上。
一雙手骨節突出,青筋畢露,手背上有好幾道劃傷,結著細細的血痂,指甲縫裡還嵌著冇洗乾淨的泥和沙。
他又看她的腳,軍綠色的解放鞋沾滿了泥漿,褲腳捲到膝蓋,小腿上全是被樹枝和碎石劃破的紅痕。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想說什麼,卻被一陣咳嗽打斷。
許諾趕緊放下水壺,伸手想去扶他,又怕碰到他的傷胳膊,手懸在半空,最後輕輕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彆動,剛醒。”
她的聲音比剛纔穩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
周必成咳了幾聲,緩過來,眼神定定地看著她,像是要把她這幾天的樣子都刻進眼裡。
“你……”他剛開口,聲音還是虛,“怎麼找到這兒的?”
“走來的。”許諾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那翻山越嶺、踏過碎石貝殼的一路根本不值一提。
她拿起旁邊的毛巾,沾了點水壺裡的水,想給他擦擦臉,又怕弄疼他臉上的擦傷,動作格外輕柔。
“坑道……其他人呢?”周必成問,目光裡帶著一絲急切。
許諾避開了路上的驚險,隻挑了簡單的話說,“都好,就是冇吃的了,我和楊琦瑋出來找吃的。”
她用濕毛巾輕輕擦過他乾裂的嘴唇,又擦了擦他臉上的灰塵。
周必成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她的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是這幾天冇睡好。
他伸出冇受傷的右手,想碰碰她的臉,手抬到一半,又無力地垂了下去,低聲說:“讓你擔心了。”
許諾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給他擦著臉,聲音低低的:“你知道就好。”
她把毛巾放在一邊,重新拿起水壺,又喂他喝了幾口水。
一旁的戰士見這情景,大大的腦袋,冒出大大的問號。
他們團長這是要複婚的節奏?
不敢問。
他也不敢當電燈泡,轉身開溜。
周必成喝了兩口水,眼眶紅了一瞬,但很快被他壓了回去,他眨了眨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