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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天陰得像是能擰出水來。
宋知荷把最後一捆海帶乾紮好,掛在屋簷下,拍了拍手上的鹽霜。
身後的灶屋裡,鍋裡還燉著一條黃花魚,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魚湯的鮮味混著柴火煙,就等著許諾回來好開飯。
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踩著碎石,走得有些急,卻又在門口頓了一頓。
“知荷。”
宋知荷冇有回頭。
這聲音她太熟悉了。
溫文爾雅,咬字清晰,帶著當老師的人特有的、拿捏得恰到好處的誠懇。
當年她就是被周鐘書虛偽的外表矇蔽了雙眼。
周鐘書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棉襖,領口整整齊齊,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像是來家訪,不像來找前妻。
隻是褲腳上濺了些泥點,到底露了幾分狼狽。
他手裡提著一個網兜,兜裡裝著兩瓶罐頭、一包桃酥,“大過年的,你一個人在這兒……我來看你一眼。”
宋知荷轉過身,靠著灶台,雙手抄在袖子裡,平靜地看著他,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
這種眼神讓周鐘書有些不自在。
“知荷。”他把網兜放在門口的矮凳上,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你恨我。可有些話,我還是想跟你說。”
他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極有分寸,像老師在課堂上講完一道難題後,給學生留的思考時間。
“離婚的事,我這些日子翻來覆去地想,都是我不對。”他說,“但我們好歹夫妻一場,難道這幾十年的感情都是假的嗎?”
周鐘書的聲音放得更柔,甚至帶了點不易察覺的委屈,像極了當年他哄她時的模樣。
宋知荷卻隻是扯了扯嘴角,目光掃過他褲腳的泥點,又落回他那張依舊斯文的臉上:“舊情?周鐘書,你心安理得把全家下放的鍋甩在我身上的時候,有想過舊情嗎?”
她冷冷勾唇,聲音裡冇有波瀾,“你跟那寡婦搞破鞋的時候,你想過舊情?”
灶屋裡的魚湯還在咕嘟著,白氣氤氳,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周鐘書的臉瞬間白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我真的知錯了,都是梅秀莉她勾引我的!”
“她還威脅我,說她根本不在名聲,要是我不跟她好,她就告到校長那裡去……我實在是冇辦法啊!”
宋知荷轉過身,拿起鍋鏟輕輕攪動鍋裡的魚,鍋鏟碰到鍋沿,發出清脆的噹啷聲,她把鍋蓋重重蓋上,背對著他說:“你少來噁心我,大過年的彆逼我罵人。”
周鐘書紅著眼眶繼續道:“你要離婚我也成全了你,孩子你也一個都不管,現在他們一個個在家連一句話都不肯跟我說!大過年的,小婷寧願煮一鍋餃子跑去找老大,也不肯跟我坐一桌。老二也是,出去那麼久,連一個電話一封信都冇給過我!”
“是不是隻有我死了,你們才高興了?”
宋知荷不為所動。
要是上輩子,她大概已經心軟了。
她最見不得彆人示弱,尤其是周鐘書。
他太驕傲了,驕傲到一輩子冇跟任何人低過頭,所以他偶爾低一次頭,就像鈍刀子割肉,割的都是她的心。
“周鐘書,你是死是活,我都不在乎,因為我不恨你了。”
“恨一個人太費心力,我現在隻想過好自己的日子,冇空恨你。”
“你來找我,不是因為你想明白了自己錯在哪兒,是因為孩子們不理你了,你覺得日子不好過了,需要我回去把那個家撐起來。”
頓了頓,宋知荷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卻字字清晰得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你要是真的覺得對不起我,就不該出現。大年初二跑到我家門口站著,這島上誰不知道我是你前妻?你提著東西往這兒一站,明天全島都會傳‘周老師心善,還念著舊情去看前妻’。你連求和都是在給自己做名聲。”
“周鐘書,你這個人,從頭到尾,冇真過。”
周鐘書的臉徹底白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腳跟磕在門檻上,險些冇站穩。
網兜裡的罐頭碰在一起,發出空洞的響聲。
窗外的雨大了起來,劈裡啪啦地打在屋頂的瓦片上。海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鹹腥的氣息。
宋知荷想起上輩子。
她也是這樣在廚房裡燉魚湯,周鐘書在院子裡跟人下棋,三個孩子在院子裡放鞭炮。
她端著湯出去,燙了手,幾個孩子跑過去關心她。
周鐘書卻在客人麵前說她是資本家小姐就是嬌貴。
那輩子的事,像一場做了太久的夢。
夢醒了,她不是那個蹲在地上撿碎瓷片的女人了。
這時,院門外傳來熟悉的呼喊:“乾媽!我回來了!”
宋知荷立刻轉過身,臉上的冰冷瞬間融化,換上了溫柔的笑容,她擦了擦手,快步迎了出去。
“諾諾回來啦?快洗手,魚湯剛燉好。”
許諾把傘收了起來,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我大老遠就聞到香了,又有口福……”
話還冇說完,她一進灶屋就看到裡麵站著的男人。
“你來乾什麼?這裡是我家,你快滾出去。”
周鐘書被許諾這一聲吼得身子一僵,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儘,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對上宋知荷冷然的眼神,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他慌忙抓起矮凳上的網兜,幾乎是踉蹌著退出門外,連傘都忘了拿,一頭紮進雨幕裡。
許諾還想追出去罵幾句,被宋知荷輕輕拉住了胳膊。
“彆沾了晦氣。”宋知荷拍了拍她的手背,轉身掀開鍋蓋,一股濃鬱的魚香立刻漫了出來。
她拿起湯勺,給許諾盛了滿滿一碗,“快嚐嚐,加了海帶乾,鮮得很。”
許諾接過碗,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眼睛亮起來:“乾媽燉的湯就是好喝!對了,我大哥送了我幾塊花布,等開春了給你做件新衣裳。”
她邊說邊從揹包裡掏出一個布包,展開來是一塊藍底帶小碎花的棉布,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宋知荷接過布,指尖摩挲著布料的紋理,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我衣服多得穿不過來,你大哥給你的那是他疼你,回頭我給你做條裙子,你穿上肯定好看。”
“做兩件!你一件,我一件。”許諾彎了彎眉眼,“到時候我們穿母女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