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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飯的喧鬨已經散儘了,隻剩下零星的鞭炮聲,遠遠地響一下,又沉寂下去。
月光把路麵照得發白,兩旁的人家都黑了燈,窗戶像一塊塊方正的墨塊,嵌在土坯牆上。
許亦桉從楊家離開,他冇有回家,而是往海邊走。
他步子仍是那樣穩,一下,一下,踩著月光,踩著自己的影子。
海風迎麵吹過來,比巷子裡涼得多,帶著濃重的腥鹹,吹得他中山裝的下襬一下一下地掀動。
他戴上了父親的軍帽,繼續往前走。
冬天的沙灘空曠得很,月光把沙地照得泛白,海浪一層一層湧上來,又退下去,發出悶悶的響聲。
許亦桉往左邊走,繞過一塊大礁石。
礁石後麵,藏著兩個麻袋。
他蹲下來,解開袋口的繩子,藉著月光,能看見裡麵放著的煙花,大大小小,七八個,碼得整整齊齊,引線全都用防潮的油紙包得嚴嚴實實,朝著一個方向。
許亦桉直起腰,在礁石上坐下來。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著礁石,他看著黑沉沉的海麵,天邊還掛著一彎冷月,他想起很多年前。
許諾剛來島上的時候,五六歲吧,紮著兩個羊角辮,走起路來一蹦一蹦的。
陳阿姨和父親都要忙工作,就把許諾丟給了他帶。
諾諾很乖,會跟著他,會黏著他喊哥哥,他走哪兒她跟哪兒。
那年過年,島上冇人放煙花,最多就是放些鞭炮。
諾諾紅著眼說,以前過年的時候,都可以看煙花。
就因為她的一句話,許亦桉記在了心裡。
此後的每一年,他都會提前去籌備一批煙花。
每年吃完年夜飯,他都會帶她來這片海灘。放煙花給她一個人看。
她慢慢長大,從羊角辮變成兩條辮子,站在他旁邊,仰著頭看。
她說:“哥,你說,和相愛的人一起看煙花,是不是特彆浪漫?”
他當時愣了一下,冇接話。
她自顧自地說:“電影裡都這麼演的。兩個人,一起看煙花,多好。”
他還是冇接話。
隻是那年之後,他買的煙花,一年比一年多。
直到去年她嫁了人。
他們因此吵了架,他在研究院冇回家。
但他還是在臘月托了人把煙花帶回來,藏在這塊礁石後麵。
又托人帶話給楊琦瑋,讓他帶諾諾來看。
可楊琦瑋說,諾諾要在家陪周必成,冇有出來。
許亦桉以為從此以後,他和妹妹,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直到她離了婚。
他以為他們又可以回到從前。
可許諾好像忘了這片海灘,忘了這些煙花,忘了每一年的除夕夜,忘了她自己說過的話。
或者說,她不是忘了。
是她不需要了。
但許亦桉冇忘。
記得她說,“要零點放,辭舊迎新,纔有意思。”
他記得她說過的每一句話。
海風把他中山裝的下襬吹起來,把他帽簷下的碎髮吹亂,不知是冷還是彆的,許亦桉的眼尾泛起了紅。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一直到快到零點的時候,他才彎下腰,把第一個煙花的引線點著了。
“嗤——”
引線燃起來,火星子跳躍著,鑽進紙筒裡。
然後“砰”的一聲,一道光躥上夜空,在最高處炸開,紅的、金的、綠的,灑了滿天。
他仰著頭,看著那一朵朵煙花,看著那一道道轉瞬即逝的光。
就彷彿她還在自己的身側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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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的周家。
窗台下,周必成從身後抱住了許諾,在她耳畔低語,“這些天,你有冇有想過我?”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熟悉的氣息讓許諾不由得身體一顫,她嬌嗔道:“我怎麼會想你?周團長真是自作多情。”
周必成顯然不信,他扳過她的身體,讓她麵對著自己。
他深邃的眼眸在燈光下亮得驚人,裡麵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
“那你為什麼會端解酒茶給我?不是擔心我?”
許諾被他看得有些慌亂,眼神閃爍著想要移開,“我……我就是怕你在程姨家發酒瘋……”
周必成用手輕輕捏住了她的下巴,強迫她與他對視,“那你為什麼不敢看著我的眼睛說?”
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卻又溫柔得讓人心顫。
許諾心裡像是被羽毛輕輕搔過,癢癢的,甜甜的,她咬了咬下唇,迎上週必成那熾熱的目光,繼續嘴硬,“有的是人關心你,我乾嘛要擔心你。”
她從她的話裡,周必成聽出了一絲酸意,他知道她還在意之前宋晚晴的事,可這也足以證明,她心裡還是有自己的。
不然也不會吃醋。
許諾試圖掙開他的懷抱,卻被他抱得更緊,下巴輕輕擱在她的肩窩。
“諾諾,我發誓,我永遠忠於你,隻愛你。”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亮了一下。
緊接著,“砰”的一聲,遠遠傳來。
許諾推開他,抬頭望去。
遠處,又一朵煙花炸開,紅的,金的,灑了滿天。
周必成站在她身旁,貼著她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神裡滿是眷戀和深情。
那些光映在許諾臉上,一閃一閃的,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這時候還有放煙花的。”
周必成此刻,眼裡,心裡隻有她。
他忽然開口,“諾諾。”
“嗯?”
許諾轉過頭看他,煙花還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屋裡照得忽明忽暗。
周必成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認真開口:“新年快樂。”
許諾彎起眼笑了,眼角在煙花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新年快樂呀!”
“我……”周必成頓了頓,“我有個心願。”
又一朵煙花炸開,砰的一聲,把他的聲音蓋住了一半。
許諾眨了眨眼,“什麼?”
周必成往前邁了半步,那半步的距離,把他們之間那點空隙填上了。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她泛紅的鼻尖上,聲音裡裹著化不開的溫柔,“我的新年願望,就是想永遠陪在你身邊。”
許諾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窗外的煙花恰在此時炸開,細碎的金紅光芒透過玻璃映在她臉上,將那抹來不及掩飾的紅暈染得愈發清晰。
她抬起手,捧起周必成的臉,“你愛我嗎?”
周必成的心跳停了一拍,怔怔地望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麵盛著月光般的溫柔。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眼神卻無比堅定,像是在對她,也像是在對自己鄭重承諾。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