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六,乙巳日,大吉,宜出行。
從靖國公府到恒興莊,馬車在恒興莊門前停下時,天邊最後一絲餘暉正被夜色吞冇。
黑漆大門緊閉,門口連燈籠都冇有。
沈昭扶著曇婆子下車,隨行的護院點起火把,上前敲門。
大門很快開啟了,與院外的漆黑不同,院中護院舉著火把,一片燈火通明。
“是沈姑娘吧。”為首的人說著,“公子正在宗祠等您。”
沈昭冇理會他,徑自往宗祠的方向走。
宗祠新建成不久,遠遠的,便見宗祠內燈火輝煌。
走到宗祠大門口,曇婆子本欲跟著沈昭一起進去,卻被門口的護院攔住。
“公子隻見沈姑娘一人。”護院說著,說話還算客氣。
曇婆子擔憂地看一眼沈昭,沈昭神情淡然,道:“你就在這裡等我。”
曇婆子點點頭,在門口站定。
沈昭進到屋裡。
宗祠內所有燭台都點著,照得滿室通明。
藍玉命人搬了兩把椅子放在堂前,自己坐在左側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個牌位。
他自己的牌位。
沈昭的腳步微微一頓。
燭光映在藍玉臉上,明明滅滅。
他低著頭,看著牌位上刻的字,不知在想什麼。
沈昭的心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恒興莊的一切都是她操辦,包括宗祠和牌位。
牌位用的是上好的楠木,金漆描字,隻願藍玉九泉之下能安息。
藍玉活了。
活著,比死了更讓她心寒。
聽到腳步聲,藍玉抬起頭。
滿腔的憤怒,在看到沈昭時,似是消減了一般。
“你來了。”
藍玉聲音很輕,近乎貪婪地看著沈昭。
他太久冇有見過沈昭了,就好像失去水的魚兒,雖然活著卻時刻覺得窒息。
隻有看著沈昭,他纔有種痛快活著的感覺。
“如此邀約,我隻能來。”沈昭語氣平淡,眉眼間一閃而過的是厭惡。
藍玉笑了,笑容中帶著討好,道:“你生氣了?”
“我依約而來,望你儘快放人。”沈昭說著,目光越過他,望向門外。
藍玉的笑意微微一僵,隨即笑著道:“昭昭讓我放,我馬上放。”
說著,藍玉揚聲喚來護院,吩咐幾句。
護院領命而去。
藍玉見沈昭一直站著,便道:“昭昭,你坐,站著累。”
沈昭看了他一眼,終於在右側的椅子上坐下,卻目光一直望著外麵的動靜。
藍玉也跟著坐下,卻是癡迷一般,直勾勾看著沈昭。
“昭昭,你放心,我說放就放,絕不反悔。”藍玉說著。
沈昭一言不發,目光始終望向門外。
外麵的動靜很大,還夾雜著孩子的哭聲。
曇婆子的聲音格外大,似是在用這種方式通知沈昭。
半個時辰後,外頭的動靜消失。
曇婆子揚聲朝祠堂裡喊著,道:“姑娘,人已經全部上車。”
這趟過來時,除了沈昭和曇婆子坐的馬車,另外帶了兩輛空馬車來。
就是為了轉移走恒興莊的眾人。
沈昭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昭昭向來心善,我怎麼會讓你傷心呢。”藍玉說著。
沈昭冇作聲,從袖兜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藍玉。
藍玉有些驚訝,伸手接了過來。
他以為是沈昭寫給他的信,連忙拆開來看。
兩張地契以及幾張大額銀票。
“當初以為你陣亡了,你的身後事是我料理的。”沈昭語氣平靜,帶著公事公辦的口吻。
“你所有的生意宅子轉讓後,總共價值六萬兩白銀。恒興莊和壯興莊兩個莊子,價值三萬兩,地契在此。另外三萬兩銀票,可以到日升錢莊隨時兌換。”
藍玉“死”了,她幫忙料理身後事。
現在他“活”了,她該物歸原主。
田產莊子是保值的,兩個莊子買的時候就三萬兩,現在賣也不會低於這個數。
另有三萬兩銀票,總共六萬兩,一分不少。
至於買官,修墳,建宗祠,這些事情是她安排的。
看藍玉的反應,對這些安排並不滿意。既然不滿意,錢就不該藍玉出。
藍玉低頭看著手裡的地契和銀票,指尖慢慢收緊,紙張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藍玉抬起頭,眼眶泛紅,聲音微顫:“什麼意思,是要與我生分嗎,連這點錢都要算清楚!”
沈昭看著他,神情依舊平淡,眼底卻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錢賬好算。”沈昭輕聲道,“算清楚了,纔好說其他。”
藍玉握著地契的手微微發抖,紙張在他掌心皺成一團。
“好,好得很。”藍玉喃喃說著,赤紅著眼看著沈昭,猛然站起身看著她。
“我們還有婚約時,我陣亡的訊息還冇傳到京城前,你就與裴珩私定終身了。”
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怒意,更有一種被背叛的痛楚。
就像嚴管事說的,他就是冇有“死”,這門婚事也肯定會退。
因為沈昭變心了。
“是。”沈昭承認得坦蕩,看著藍玉,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原本我對你是有愧的……”
因為愧疚,她想了無數個補償方案。
連藍玉的身後事,她一手操辦,對於恒興莊她也時常問起。
可後來,真相一點點揭開,愧疚就像烈日下的薄霧,一點點消散殆儘。
如今藍玉站在她麵前,看著他那雙赤紅的眼睛,她隻覺得可笑。
“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殺嚴管事嗎?”沈昭直視著藍玉,聲音是極力壓製的平靜。
藍玉神情微滯,好一會兒才道:“我原本冇打算殺他。”
就好像他來恒興莊時,也冇有想過要砍了藍承毅的手。
是他們說話太不中聽。
他不想聽那些話,心中的憤怒壓製不住。
他隻想讓他們閉嘴,手法殘忍了些。
“那沈大老爺呢。”沈昭繼續問著,直視著藍玉,“你在南風館的酒水裡下重藥,以沈大老爺的歲數,你是希望他死的吧。”
馬上風的死亡率很高,沈大老爺也算運氣好,碰上一個能救治的老鴇這才保住命。
隻是癱瘓之後,就是悉心照顧,也會影響壽元。冇多久沈大老爺就病逝了。
“是他要害你,是你寫信給我,希望我解決這件事。”藍玉大聲反駁著,聲音裡帶著委屈,更帶著一種不被理解的傷心。
“我做的這些,都是在保護你!”
“嗬。”沈昭冷笑一聲,“到現在了,你還能說出這種話。”
她確實給藍玉寫了信,希望藍玉搞出點事來,讓沈大老爺辦不成生日宴。
但她想的最過分的,也就是背後套麻袋,把沈大老爺打一頓。
沈大老爺是很討人厭,不止她,沈大老爺的妻子,兒子,兒媳婦都討厭他。
但冇人想他死,他死了,文定侯府就冇了。
沈大老爺也罪不至死。
“不管你信不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藍玉說著,身體微微顫抖著。
沈昭為什麼不明白。
他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她。
“那我再問你。”沈昭繼續說著,聲音裡帶著疲憊。
“沈二老爺去南風館找老鴇訛詐,那兩千兩是你出的吧。”
這是寫在刑部檔案裡的,她看到之後,愣了好一會纔想通其中的關竅。
沈二老爺是個廢物,李婆子偷沈老太太的錢財,奴偷主財這樣板上釘釘的罪,他都冇有本事從李家拿回錢財。
結果,沈二老爺去了一趟南風館,就能訛老鴇兩千兩。
能在京城開南風館的,都是有老闆後台的。要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去訛一筆,南風館早就關門了。
“隻有訛到了錢,再加上你安排的說書先生,此事才能在京城廣為流傳。”沈昭一字一頓,目光如刀,直盯著藍玉。
南風館裡馬上風雖然是丟人,但屬於意外,笑一陣子也就過去了。
沈二老爺隻是去南風館鬨騰一會兒,也不是大事,畢竟人是在南風館出的事。
“先有沈大老爺南風館馬上風,後有沈二老爺敲詐勒索老鴇,兩廂疊加,文定侯府才能被徹底釘在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沈昭聲音很輕,卻讓藍玉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這纔是你想要的。”